正文 第九章 江湖有多少險惡

終場的幕布拉下了。並沒有人讓水上燈演秦香蓮,她從頭至尾都跑著龍套。水上燈舒了一口長氣。台上亂鬨哄地開始搬道具清衣裝。楊小棍突然走過來對水上燈說,水上燈,劉家晚上要請宵夜,點著讓你去陪一下老爺子。水上燈怔了怔,說我去?楊小棍說,也不光你一個人,他們也去。宵夜是在劉家的廳堂里。除了楊小棍和管事老木,再加兩三個主要演員,便只有壽星劉老爺子和他的幾個兒孫。水上燈跟著楊小棍坐在劉老爺子身旁。水上燈不會喝酒,可是劉大鎖說了,壽酒是一定要喝的。楊小棍一邊也幫著腔,說就是拚了命也得喝呀,否則怎麼混江湖?水上燈便只有喝。這是水上燈生平頭一回喝酒。喝著喝著,便不知人事。

一整個秋天,洪順班都在閑停中度過。幾齣大戲都排得爛熟。連那些十年九不唱的戲,也都過了一道,以應對戲夫子找茬兒時忽然點到。

水上燈賣身加入洪順江湖班子,迅速傳到周元坤耳里。周元坤闖之大怒。上字科班開班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膽大妄為。周元坤站在院里大發雷霆,吼聲令一干學員個個膽顫心驚。雷霆過後,周元坤立即差人找來介紹人兼保人萬江亭。一番客氣過後,多的話不說,拿出契約,開價索賠。

陳仁厚像往日的早上一樣專程來看楊二堂,走到門口看到跪在那裡的水上燈。他大驚失色,叔叔死了?水上燈哀傷著面孔說,他不死又能怎樣?

陳仁厚盯著白布上的字,說,你你你……!他似乎說不下去,拖起水上燈就往外走。生生拖了好幾十步,遠離了梅神父醫院,才說,你這是幹什麼?水上燈說,我爸爸恬著苦了一輩子,我要讓他死後不那麼苦。陳仁厚說,那你就賣自己?水上燈苦笑道,不然我哪有錢安葬他?陳仁厚說,這這這……他「這」了幾句,卻也沒有辦法。然後說,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讓你賣身。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我去想辦法。水上燈兩腿拖在地上,一副走不動的樣子,陳仁厚索性將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挪朝水上燈的家裡走。

趴在陳仁厚背上,水上燈囈語般說,我再也沒有親人了。以前我走不動的時候,爸爸就是這樣背我。陳仁厚心裡一酸,便說,我就是你的親人。以後我是你哥哥,你走不動的時候,我來背你。水上燈哭了起來,說我不要你這個哥哥。我不想跟水家的人瓜連。她的眼淚滴在了陳仁厚胸前的汗衫上,令陳仁厚一時無話。

余天嘯沉吟良久,然後說,我知道了。這事就交給我,我救定你了。你就坐車上,不必再下去。說罷余天嘯跟最初與楊小棍打招呼的人說,老吳,你跟我一起去跟楊班主談。我要把這丫頭贖出來。她的命我要定了,多少錢都行。

玫瑰紅走進會館時,水上燈正坐在會館門廊的欄杆邊背誦台本。水上燈會寫字,老師教時,她便把台詞全部用筆記錄下來。水上燈見到氣勢洶洶而來的玫瑰紅,臉上全無驚慌,亦無驚訝。她只是冷冷地說,找我嗎?

陳仁厚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經歷過失去雙親的災難,他知道那份肝腸寸斷的痛苦。陳仁厚說,水滴,起來吧。我有要緊事說。

水上燈坐了起來,頭低垂著不停搖晃,彷彿脖子支撐不起它的重量。陳仁厚說,水滴,我一個同學的親戚是洪順戲班的班主,叫楊小棍。他們戲班正缺人。他說你如果真的會唱戲,就跟他們簽五年契約,他可先付你一筆錢,讓你安葬父親。但往後五年,戲班只管吃喝,不管包銀。水上燈眼睛睜大了,說真的嗎?哪個戲班?陳仁厚說,是石牌那邊的。不過……好像是個江湖班子,恐怕會比較辛苦。對不起,水滴,我怕你賣了自己。可我實在是找不到錢……水上燈立即恢複了她的常態。她說,你這已經是幫我了。我可以好好安葬爸爸,賣給戲班比自己賣身強,而且往後還能唱戲。我將來還會紅。你馬上帶我去見班主吧。

水上燈開口只唱了一小段,洪順班班主楊小棍立即眉開眼笑。以他長年走江湖的經驗,他知道他的戲班撿了一個賺錢的主。這是塊真金,打磨兩三年,出道便能紅。楊小棍拍拍胸脯說,你爹的安葬費由我全包。另外我還要給你一筆錢置辦幾件衣服。姑娘家,不穿像樣點怎麼行?不過,我只一個條件,契約要簽就簽十年,不然就算了。陳仁厚說,不是講好五年嗎?楊小棍說,跑龍套是五年。如果想要我把她捧成角,那就得十年。陳仁厚說,當然要把她當角來捧。楊小棍說,我看她這個架式,還拿得出手。等五年我把她捧紅了,她一抬腳走人,我這戲班還不垮台?我雖說是個江湖班子,但也是個長年江湖,不是那種演一場就散夥的草台班。水上燈說,你若能捧紅我,十年就十年。我簽。不過,我也有條件,我的藝名叫水上燈,是我家長取的,我還要叫這個。楊小棍說,這名字還不錯,我依你。

楊小棍未曾防到水上燈有此一手,嚇了一跳,連忙拖起她往遠處拉。水上燈繼續喊著,余老闆,救我!請救我一命!余天嘯掀開馬車的門帘,大聲說,哪個?是哪個喊救命?說罷看見楊小棍和賣戲的管事正將水上燈朝暗處拖,又說,班主,請慢點。

下午的時候,陳仁厚再次出現在水上燈家門口,他渾身上下業已濕透,汗水令他的頭髮貼在了額前。陳仁厚叫了半天,水上燈迷糊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爸爸,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陳仁厚說,水滴,跟你爸說幾句話,算是道個別。水上燈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她低語道,爸,這世道你根本不該來。你既然來了,就不該這麼過。或許這裡就是最適合你呆著的地方。爸,你不要怪我這麼說,將來我一定不會像你這麼過。等我日子好了,我給你修一座大墓,你活著那麼貧窮,我要讓你死後能有好日子過。磕罷頭,水上燈在楊二堂的墳前,燃香燒紙。紙片燃燒著,化作青煙,水上燈想,這青煙能把我的話帶給爸爸嗎?

劉家老爺子盯著水上燈看了好幾眼,然後說,這小丫頭演什麼?長大恐怕也是個美人。楊小棍笑道,那是當然。過兩年說不定就是洪順戲班的當家花旦。老爺子亦笑說,那得先道個賀。楊小棍說,水上燈,還不趕緊謝下老先生。水上燈便上前走到老爺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劉老先生。水上燈願借劉大人吉言,回去好生學戲,有一天學出了來,專程來皂市唱給劉老先生昕。老爺子聽罷撫掌大笑,連聲說好好好,小丫頭說話,里是裡面是面。我愛聽。劉大鎖見父親如此高興,便叫道,阿福,拿塊衣料來,替老爺子賞給這小丫頭。

水上燈對陳仁厚說,你能不能離開一下,我有話對她說。菊媽在楊二堂的墳前焚香燒紙,水上燈一邊冷冷地看著她,心裡卻五味雜陳。菊媽說,往後你是一個人了,要好好照顧自己。水上燈說,你為什麼不能照顧我?菊媽怔了怔,說我?水上燈說,爸爸死了,往後我就是個孤兒。如果你真的關心我,為什麼不能收留我?菊媽搖搖頭說,水滴,你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請你原諒我,我有口難言。水上燈說,因為太丟人,所以你有口難言。你既然自己有膽跟男人生孩子,就拿出膽子來把孩子養下來呀?為什麼不要她?為什麼送她到楊家讓她受苦?你讓別的女人冒充她的母親,由著那樣的母親不愛她還凌辱她?為什麼?就因為怕人發現你是個蕩婦嗎?就算是個蕩婦又怎麼樣呢?

車上被稱為吳大哥的人說,哪裡,是回漢口哩。年前余老闆有幾場大戲要演,沒法回家過年。老家爹娘挂念得慌,余老闆帶戲回家,先陪過爹娘,又謝過鄉親,這不,又緊趕慢趕地奔漢口演戲。天黑得早,我們正打算在皂市歇一夜,明天再走哩。楊小棍驚喜道,余天嘯余老闆在車上?吳大哥說,是呀。楊小棍說,早就仰慕余老闆大名,能否引薦一下?皂市大戶劉大鎖先生宅寬屋闊,全家漢戲迷,余老闆若能賞光去劉家,劉家老少一定高興壞了。吳大哥說,哦?那最好,就煩楊班主替我們通報一下?

楊彩雲見水上燈學戲很上路,便也教得盡心。連續教了《一口劍》和《長生殿》兩部戲。在江湖上,楊彩雲的手法是出了名的漂亮。她十指纖纖,軟中帶韌,甩袖而出,煞是好看。水上燈初次看她做孤雁手和菊花手時,竟是看呆。楊彩雲說,指法不能光是軟,一定要有內力才是真好看。指物時,斷不能隨意,眼睛須得跟著指尖走。旦角上台,眼嬌手媚,戲便有了看頭。

壽筵開,春光好,

爭看壽星真榮耀。

麻姑敬瓊漿,

西池王母赴蟠桃。

壽香馨,燭影高,

金盤壽果長壽桃,

玉杯壽酒增壽考。

願福如東海,壽比山高。

這天的夜晚,楊小棍將水上燈一頓死打。楊小棍腰間扎有一根皮帶,據說是一個英國大兵送的。楊小棍用皮帶抽打著水上燈說,你竟然膽敢對漢戲前輩這樣說話。你還懂不懂得規矩?水上燈說,在我眼裡,她不是前輩,她是我姨。楊小棍說,你還敢犟嘴?如果是你姨,你就更錯。論親,她是你的長輩,論戲,她是你的前輩。在她面前,你只能像狗一樣聽她使喚!水上燈喊叫道,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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