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燈被連續的噼啪聲震得心驚肉跳。她想起周元坤「打你就是給你飯碗」一說。現在她才知道她此一生想要端起這個飯碗,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水退去後不久,慶勝班從四川回來,再次進樂同演戲。演了幾天,玫瑰紅都沒見著慧如,不知她究竟如何了。問吉寶,吉寶哼哼哈哈地說不出所以然。於是託人打聽她的住處。找來找去,終有一天,被她打聽到。於是她領著萬江亭和吉寶一起來尋慧如。吉寶先是不肯,他怕被慧如纏定不放,結果玫瑰紅押定了他,說她家裡人也不知你吉寶是何許人,你怕什麼?吉寶無奈,只得被迫隨同。
這天楊二堂剛下河回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便見到他們三人。玫瑰紅以手當扇在鼻前揮了揮,彷彿驅趕臭氣。楊二堂立即面紅耳赤。玫瑰紅說,喂,你是慧如的男人?慧如在不在家?楊二堂低下頭,半天才說,她不在。玫瑰紅說,去哪兒了?我是她妹子,她回來你跟她說,叫她抽空去趟樂園。
十年寒窗習孔孟,
三載又學箭和弓,
實指望功名成大就,
又誰知映在畫圖中。
正笑時,一個細瘦男人進來,打著揖說,周班主,萬老闆,我聽著信就忙朝這邊趕。想不到萬老闆還是腳快一步。周元坤笑道,不說自家腿慢,倒夸人家腳快,你黃老師真會說話。萬江亭也笑,說也不是我的腳快,是車夫的腳快。
上字科班的教習場設在清芬里。這是一個杜姓鹽商的院宅。鹽商三年前在原俄租界新買了洋樓,一家人全都搬了過去。鹽商也是票友,尤其喜歡漢戲天王余天嘯的戲。但凡余天嘯掛牌出演,鹽商全家都會定時定位到場。送花籃且不說,末了還常用托盤放上銀洋,以表敬意。余天嘯斯時常在漢口的幾大科班定期授課,是各大科班最受歡迎的客師。周元坤又與余天嘯有一點點遠親關係,便託了余天嘯的大面,想租借鹽商空在清芬里的舊宅。余天嘯既開口,在鹽商那裡便是聖旨。鹽商表示,租金全免,只需將院宅的上房留給余大師獨自享用,以方便余大師授課時有一舒服的歇處。周元坤是大氣之人,立馬錶示,既是租借,租金還是要付的。余天嘯一向有恩於上字科班,此院宅仰仗了余天嘯的大面,上房一定留給余大師獨用,並且沙發床鋪一律按余大師喜歡的西洋家什布置。他若沒來時,門鎖不開。他若來時,熱茶熱水,小菜點心,一應備好。鹽商聽此一說,大為快意。簽約時,便連時間期限都沒設定。
黃小合將她指到後院的角落,說你跟不上他們,你得從頭來。雙腿分開。水上燈忙分開雙腿。黃小合說,半蹲。水上燈便半蹲著。黃小合用藤鞭將她的腿和臀部一會兒讓抬,一會兒讓收,來回敲打了好幾下,認為姿式合適了,便說,先練這個。想在台上站得穩,下椅馬步就得蹲得穩。水上燈不敢問蹲多久,心想只好盡自己的勁道,能蹲多久就是多久了。
旁邊有人喊,說賭一把。師兄跟她賭一把。周上尚說,好,我跟你賭一把。你說我紅不過余天嘯,我說我定能紅過余天嘯。你敢不敢打賭?水上燈說,這有什麼不敢賭。林上花忙說,水上燈,算了,我們回去睡覺。周上尚說,你說不敢賭也可以,我不跟你新來的小伢計較。水上燈說,我有什麼不敢賭的?我說你紅不過余老闆就是紅不過。周上尚氣得紅臉變白臉,他說,好,那就賭一把。你拿什麼下注?水上燈說,我什麼都沒有,光有一條命。周上尚大驚,說你拿命賭?水上燈說,是呀。周上尚說,如果我贏了,你怎麼辦?水上燈說,你贏了,我的命就是你的,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你殺我罰我讓我當雜役當奴才當狗屎都是你的事。林上花小心翼翼說,那……如果周師兄輸了呢?水上燈一笑,說輸了只要他去跟余老闆說他輸了就行。我又不要他的命。
黃小合又不悅,說既然自己會唱,還來我這裡學什麼?周元坤說,不消跟她一個小孩計較。說罷轉臉問萬江亭,她會唱?萬江亭說,我沒聽過。她自小在樂園泡大,想是能哼幾句的。周元坤轉向水滴,這是你自己誇的口,如果唱不了,黃老師耳朵聽不中意,那你就自己回家吧。水滴說,好。我唱。不等周先生點頭應允,水滴朝前跨了幾步,拉開架式,自顧自地開了口。
黃小合不動聲色。萬江亭和周元坤的臉上卻都立即顯出驚喜。不等水滴繼續唱下去,周元坤說,起來吧。
林上花低聲對水上燈說,討人嫌,我們走。水上燈說,我不走。然後她放大了聲音,說我怕將來替她拎鞋子的人會是周師兄。周上尚大笑,說讓我替她拎鞋,是我的福氣。拜在她的石榴裙下,讓我碎屍萬段我也甘願。後兩句,周上尚是唱出來的。
玫瑰紅心裡憋著氣,聽水滴如此一說,一聲冷笑,然後說,你人不大口氣倒大。我倒要看你怎麼紅起來。水滴說,往後我有得讓你看!我若學出來了,漢口一定沒人聽你的唱。
黃小合對水上燈說,你就多看玫瑰紅的戲吧。水上燈說,為什麼?黃小合奇怪道,我還想問你為什麼哩。水上燈說,我不喜歡她。黃小合說,那最好。不喜歡她的最好方式,就是打敗她。把她的威風滅掉,讓舞台變成你的。水上燈一想,可不是?等我學出來,若是紅了,不就有我沒她了?這樣想過,水上燈說,那好,我聽老師的。
萬江亭望著水滴,心道,這個小丫頭可真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想著,他突然說,楊先生,你一個大男人,拖著個小丫頭,往後打算怎麼過?楊二堂苦著臉,說那也得過呀。您快別叫楊先生,要折我壽的。萬江亭說,我認識漢劇上字科班的周老闆,不然叫水滴去學戲?我看她聰明伶俐,像是塊好料。將來唱出來了,往後你到老的日子都會吃穿不愁。楊二堂說,那怎麼成?我家水滴雖然不是金枝玉葉,但也是我心頭肉,再苦再窮我也不能讓她賣身當戲子。
余天嘯站在戲院最後一排的暗影中。望著台上的周上尚,又聽著觀眾們風暴般地為他鼓掌,他板著面孔,神情落寞而孤單。水上燈不知何故,心裡無端就緊了一下。
水滴跟著萬江亭前後腳踏進大火巷周家廳屋,抬頭即見一個大光頭男人在堂前的花梨木椅上正襟危坐。那副神情,立即讓水滴想要笑出聲來。她想這個人必是周元坤班主了。
一屋學員都聽得發獃。不明白水上燈為什麼要這樣,更不曉得周上尚萬一贏了應該拿水上燈怎麼辦才好。周上尚說,你你你……難怪余天嘯說你們女人是妲已,是來敗漢劇江山的。余天嘯最瞧不起唱戲的女人,他從來不跟女人同台。你這樣替他說話,買不到他的好。他還是一樣地瞧不起你!水上燈說,我不要他瞧得起我,我只拿他當神敬就行了。
水上燈有些不明白。這天晚飯時,水上燈問林上花是什麼緣故。林上花說是餓的。頭天六點吃的飯,晚上出門看戲,清早起床練功,到十一點就頂不住了,人人都餓得提不上氣,全都走板跑凋,老師打罵都沒用。
水上燈從人群中擠到門外,卻看不見人了。她不禁喊道,陳仁厚!陳仁厚!無人應答。水上燈很沮喪,她想陳仁厚難道沒有回老家而留在了漢口?他怎麼也來看戲了呢?難道他經常會在戲園出現?胡思亂想中,水上燈突然看到了余天嘯。
吳大華走後,徐江蓮對黃小合說,你這樣行不行呀?萬莫砸了周上尚的牌子。那樣的話,他翻身就難多了。黃小合說,砸不了。說不定周上尚靠了今晚,從此大紅大紫。
三人笑過,細瘦男人轉臉看到水滴,然後說,就是這個女伢么?萬江亭說是。你覺得怎麼樣?問過又對水滴說,水滴,這位是黃小合黃老師,是上字科班的主教老師。水滴忙一鞠躬,說黃老師好。黃小合說,先莫忙叫好。看了看她的臉,又打量她的身形,然後說,沒病吧?水滴說,沒有。黃小合又說,爹媽都同意?水滴說,不需要他們同意。我自己願意唱戲。黃小合臉一垮,說你髮膚身體腦袋皆是父母所賜,怎麼能說不需他們同意?班主,這女伢子我們不能收。萬江亭忙說,她爸爸是個下河的,姆媽不久前死在大水裡了,我今天當她的家長。黃老師就給我一個人情吧。黃小合說,既是萬老闆當家長,就另當別論。來,跟著我唱幾聲。水滴說,我自己會唱。
黃小合也聞聲而出。一問方知,的確是出了大事。
這天夜裡,水上燈突然失眠。為什麼失眠,她不知道。她並沒有想她怎麼會成搖錢樹,也沒有想將來成為搖錢樹她會怎麼樣,甚至連肉湯是什麼滋味都忘了。她腦子裡始終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在晃著。這個女人四下跟人說,養兒子養到現在,總算養出味道來了。然後她在街上到處晃蕩,滿處看房。她從英租界走到法租界,看完洋房看里份。看著看著,這個女人的面孔忽而是慧如,又忽而是菊媽,再忽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婦人。她走出里份的時候,競又佝僂著腰,拖著一輛糞車。
楊二堂在水滴的目光下離開。因為拉車的日子太長,他佝著腰,走路的姿式都彷彿在拉糞車。水滴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水滴想,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爸爸,但今生今世我要孝敬你,不過我不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