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1870年5月,新奧爾良

夜色中的加勒廷大街像一條通向地獄的大道,阿布納·馬什一面匆匆趕路一面想。

街道兩旁排滿了舞廳、酒吧和妓院,這些藏污納垢之所擠滿了人,嘈雜吵鬧,而人行道上到處都是醉鬼、娼妓和扒手。婊子們在他背後殷勤招呼,看到他不屑一顧,虛情假意的邀請馬上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嘲笑。一個個面目粗野、眼神冷酷的漢子,身上佩著刀子,手上套著黃銅護指,以公開的蔑視對他品頭評足——馬什心想,自己的模樣要是別那麼像闊佬就好了,而且,別他媽的這麼老!

他走到街對面,繞過一群手裡掂著橡木棍棒站在舞廳前的男人,來到翠水廳的門前。

這家舞廳同別家沒什麼兩樣,只是許許多多鬼地方中的一個。馬什推開眾人走進去,裡面擁擠不堪,煙霧騰騰,黯淡無光。一對對舞伴在淡藍色的煙霧中挪動著腳步,大致應和著喧鬧低俗的音樂。

一個身穿紅色法蘭絨襯衣的粗壯男人步履蹣跚地在舞廳中亂晃,沒刮過鬍子的臉上一副蠢相,他身旁的舞伴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漢子扶著這女人,拖著她團團亂轉,一隻手隔著薄薄的棉布衣裙捏著她的乳房。其他跳舞的人對他們毫不理睬。這裡的女人全都是典型的舞女,穿著褪色的棉布長袍和破爛的拖鞋。

就在馬什注目觀瞧的當兒,穿紅襯衫的傢伙突然一個趔趄,丟下了他的舞伴——女人倒在地上,他則倒在她身上。四周的人群爆發出一陣狂笑。那人咒罵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那女人仍舊四肢攤開躺在原地。鬨笑聲中,他朝她俯下身,揪著她的前襟想把她拉起來。衣服一下子撕裂了,他咧開嘴笑起來,猛地扯下女人的衣服,丟在一旁。她的衣裙下面什麼都沒穿,只是在豐滿白皙的大腿上系著一根紅色吊襪帶,上面插著一把小小的匕首。小刀手柄的頂端是一顆粉紅色的心。穿紅襯衫的漢子開始解開褲子上的鈕扣,就在這時,舞廳的兩名保鏢出現在他身旁。兩個人都是身形魁梧的紅臉大漢,戴著銅護指,拎著粗大的術棒。

「帶她上樓去。」一個保鏢叫道。

穿紅襯衣的傢伙咒罵起來,最後還是把女人扛在肩上,在一片鬨笑聲中踉踉蹌蹌地穿過煙霧瀰漫的大廳。

「想跳舞嗎,先生?」馬什耳邊響起一個女人含混的聲音。

他轉過身,立即皺起了眉頭——這女人的分量肯定同他一樣重,渾身如粉團一般雪白,像從娘胎出生那天一樣一絲不掛,只往腰間系著一條細細的皮帶,上面掛著兩把匕首。

她媚笑著摸了摸馬什的臉頰,馬什忙不迭地背轉身,穿過眾人逃了開去。

他在大廳中轉了一圈,四處尋找喬希。

在一個格外喧囂的角落,十來個男人聚在一起,不停地叫罵著污言穢語。他們圍著一隻木頭匣子,正在看老鼠打架。

在吧台四周,酒客們站成兩排,幾乎每個人都身佩武器、面帶兇相。

馬什嘴裡說著「借過」,從—個骨瘦如柴的傢伙身邊擠過,那人的腰帶上套著一條絞人的繩套。正同另一個佩戴雙槍的小個子男人人專心談話。

帶絞索的傢伙閉上嘴巴,不快地盯了馬什一眼,他的夥伴沖他嚷了一句什麼,於是二人重新聊了起來。

「威士忌。」馬什叫了酒,斜靠在吧台上。

「這杯威士忌會把你的肚子燒個洞,阿布納。」酒保輕聲說,嘈雜雜的人聲絲毫無法干擾他平靜的聲音。

阿布納·馬什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吧台後面那個正朝他微笑的男人穿著一條粗紡闊腿褲,腰系帆布帶,白襯衫骯髒得近乎灰色,外罩一件黑馬甲。但那張面孔仍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白皙光滑,沒有一絲皺紋,臉龐四周是直直的白髮,顯得有點凌亂。

舞廳的昏暗中,喬希·約克的那雙灰眼睛似乎在自己發光。他隔著吧台伸過手,一把抓住馬什的胳膊。

「上樓來,」他急切地說,「那兒說話方便。」

他剛繞過吧台走出來,另一名酒保瞪著他。

一個身穿黑色套裝的瘦長臉漢子攔住他,叫道:「你他媽要去哪兒?快給我回去。給客人斟酒!」

「我不幹了。」喬希說。

他等在那裡,雙眼掃視著突然寂靜下來的大廳,目光向每個人發出挑戰。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諸位放心,我只是要和朋友下樓去。」他對吧台邊的五六個保鏢說道,隨後抓住馬什的手肘,領著他穿過跳舞的人群,朝一道狹窄的樓梯走去。

樓上是短短的門廳,一盞煤氣燈閃爍著搖曳的光芒。裡面有六個房間。

一扇緊閉的門後傳來咕噥和呻吟聲,另一扇門開著,一個男人臉朝下四肢攤開趴在門前,一半身體還在門裡面。馬什從他身上邁過時,發現這就是剛才樓下那個穿紅襯衫的漢子。

「見鬼,他出了什麼事?」馬什高聲問道。

喬希·約克聳聳肩。「太概是布麗奇特醒了過來,把他打昏後搶了他。她可真是個可愛的寶貝。我相信,她用身上邢把小刀至少已經殺死了四個男人。每幹掉一個,她就在刀柄那顆心上刻下一道凹痕。」他做了個鬼臉,「說到血腥屠殺,你們的人可用不著我們當老師。」

喬希打開一間空房的門。「進來吧,懇請光臨。」他點亮一盞燈,然後關上房門。

馬什重重地坐在床上。「天殺的,」他說道,「喬希,你把我領進了一個地獄。這裡真可怕,就像山下納齊茲城二三十年前的樣子。要是我能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地方找到你,那才真見了鬼呢。」

喬希·約克微笑著坐到一把破舊的挾手椅中。「就連朱利安或是索爾·比利也不會想到,這才是關鍵。我知道他們正在搜捕我。但即便他們想到了加勒延大街,要來找我也絕非易事。朱利安一身珠光寶氣,肯定會遭到搶劫;而索爾·比利在這裡已是臭名昭著。他從這兒帶走了許多女人,全都一去不回。今晚在翠水廳,至少有兩個人一看見他便會馬上幹掉他。外面這幾條街是木棍黨的地盤,他們只為尋開心,便會把比利活活打死。」他聳聳肩,「就連警察都不願在加勒延大街露面。在這裡我是安全不過。再說,在這條街上,我晝伏夜出的習慣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些人全都對這種生活習以為常。」

「別扯這些了。」馬什不耐煩地說,「你給我寫了封信,說你已經做出了抉擇。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可我拿不准你為什麼要找我。或許你能解釋解釋。」

「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久不見了,阿布納。」

「我也一樣。」馬什粗聲粗氣地說,但他的聲調碼上緩和下來,「我找過你,喬希,找了你那麼多年。我都不願去想那段天殺的日子了。我想找到你,找到那艘屬於我的汽船。但這些該死的河有這麼多,而且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

「阿布納,」約克說,「即便你擁和這世上所有的時間和金錢,恐怕也不會在河上找到我們。過去這十三年中,菲佛之夢號一直待在陸地上。她被藏在朱利安的種植園裡,廢舊的靛藍大缸附近,距離大河的支流約有五百碼,藏得不留一絲痕迹。」

馬什問:「這到底是怎麼——」

「是我乾的。還是讓我從頭講起,把一切都告訴你吧。」他嘆了口氣,「我得從十三年前開始回憶,離開你的那個晚上。」

「我記得。」

「我盡我的全力朝上游趕去,」喬希開始講道,「急於馬上回去,生怕饑渴再度來臨。那段路非常難走,但我還是在出發後的第二天夜裡我到了菲佛之夢號。她並沒有駛出多遠,當時只是遠離岸邊,任由烏黑的河水沖刷著船側。那是個寒冷的晚上,夜霧瀰漫,我漸漸接近時,她完全是漆黑一片,死氣沉沉。沒有煙,沒有蒸汽,沒有一星火光,整條船上鴉雀無聲。大霧之中,我差點找不到她。我並不想回去,但我知道自己只能如此。於是我朝她遊了過去。」他猶豫片刻,然後接著說道,「阿布納,你知道我原來一直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我見過許多駭人的東西,也做過無數可怕的事情。但當我看到那艘汽船的時候,任何事情都無法與之相比。任何事情。」

馬什繃緊了面孔。「說下去。」

「我曾告訴你,我認為丹蒙·朱利安已經瘋了。」

「我還記得。」

「他已經變得喪心病狂、漫不經心,時刻夢想著死亡,」喬希說,「而他證明了這一點。是的,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一點。我爬上甲板時,整艘船上一片死寂。沒有聲響,沒有動靜,只能聽到流過的水聲。我在那艘寂靜無聲的船上四處轉了轉。」他的眼睛盯著馬什,但那目光是一種遙遠、獃滯的凝視,似乎他正看著別的什麼東西——他永遠在凝視著的東西。約克停了下來。

「告訴我,喬希。」碼什說。

約克的嘴唇繃緊了:「那裡變成了一個屠場,阿布納。」這短短的一句話在空氣中盤桓片刻之後,他接著說道,「到處是屍體,無處不在,沒有一個倖存者。我走過主甲板,看到的都是屍首——貨物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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