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僕人把喬希·約克從馬車後廂里抬出來,架著他進了宅子,登上寬敞的樓梯,朝一間卧室走去。
「找一間黑屋子!」阿布納·馬什朝他們叫道。「拉上該死的窗帘,聽到了嗎?我可不想讓該死的陽光照進來。」
說罷,他回身去找隨行的人。
此時,莊園主和他的兒子們已經同幾名奴隸走到外面去看瓦萊麗的屍體了。
法蘭將一隻胳膊架在托比肩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法蘭先生,你得吃些東西才行。」馬什說道。
舵手點點頭。
「而且要記往咱們的故事:咱們從伊萊·雷諾號上來,她的鍋爐爆炸了,除了咱們之外,所有的人都送了命。她在上游很遠的地方沉到了水下,那裡深不見底。你只知道這些,明白嗎,其他的事讓我來講。」
「其實我知道的比這更少。」法蘭說道,「我到底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別為這個操心了,只要聽我說就好了。」馬什轉過身,噔噔噔地走上樓梯。托比攙扶著法蘭坐到一把椅子上。
他們把喬希·約克平放在—張帶帳幔的大床上。馬什走進來時,他們正在給他脫衣服。
喬希的臉和手灼傷得非常厲害,變得焦黑可怖,但在他的衣服下面,蒼白的皮膚只是稍稍有些發紅。他們脫下他的靴子時,他的身體只是無力地晃動,嘴裡輕輕呻吟著。
「先生,這人已經燒壞了。」一個奴隸說道,搖了搖頭。
馬什看到房間的窗扇都大敞著,便皺著眉頭走過去,關上窗子,合上百頁窗。
「給我找一條毯子之類的東西,」他命令道,「掛在窗子上。該死的陽光太亮了。還有,把床邊的帳子放下來。」
他擺出汽船船長的架勢,咆哮著發號施令,絕不容旁人有半點異議。
房間終於按照馬什的要求陷入了黑暗之中,而後,一個形容憔悴的黑種女人上樓來,用藥草、油膏和冷毛巾敷治約克的燒傷。
看到—切安排停當,馬什這才走下樓來。
莊園主和他的兩個兒子正同卡爾·法蘭一起坐在餐桌邊。
主人做了自我介紹,他名叫亞倫·格雷。這個漢子舉止坦率,長著一張石頭般的面孔,下巴向前突出。
食物的香味讓馬什記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他感到餓得要命。
「一起用餐吧,船長。」格雷說道,馬什便滿心歡喜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讓他們在他的盤子里堆滿炸雞、玉來麵包、豌豆和馬鈴薯。
「你那個黑鬼身情況還好。」大家離開餐桌時,格雷的小兒子說道,「羅伯特已經出發去請摩爾醫生了,他會來治療另外那兩位。同時薩麗也會照顧他們。船長,你不必擔心。或許你也需要休息一下,你遇到的麻煩夠多的了,失去了汽船和其他那些朋友。」
「是啊。」阿布納·馬什答道。一聽到這個建議,他立即感到極度疲憊。他大概有三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非常感謝。」他答道。
「古姆,領船長去卧室。」庄同主吩咐兒子,「對了船長,羅伯特還要去找承辦喪事的人,安葬那位不幸的女人。太慘了,悲慘透頂。你說她的名字叫——」
「瓦萊麗。」馬什答道,但他就算是用上一輩子的時間也想不起她姓什麼。「瓦萊麗·約克。」他臨時編造了這個姓氏。
「我們會為她安排一個上等的基督徒葬禮。」格雷說,「也許,你想把她的屍體送還她的家人?」
「不,」馬什忙說,「不必了。」
「好吧。吉姆。送馬什船長上樓,把他安排在他那位可憐的朋友隔壁。」
「是,父親。」
馬什幾乎沒時間看一眼安排給他的這個房間,馬上像根木頭似的沉沉睡去。
「阿布納,」低語聲打擾了他的夢境,「阿布納,」那個聲音在喚他,「讓我進去。」
阿布納·馬什猛地坐起來。喬希·約克站在窗外的陽台上,用布滿瘡疤的蒼白的手敲擊著窗玻璃。
「等一下。」馬什說道。外面仍是一片黑暗,整座房子寂靜無聲。馬什爬下床,躡手躡腳地朝喬希走去。他的臉上布滿裂口和水泡,死皮已經結成了硬痂。馬什打開陽台門,喬希走了進來。他還穿著那套髒得一塌糊塗的白衣,上面污漬斑斑,全是皺褶。等他走進屋裡,馬什驀地想起自己扔進河裡的那隻空瓶子。他猛地後退一步。
「喬希,你——懷不會義顯感到饑渴了吧,是嗎?」
「不。」喬希·約克答道。風從打開的陽台門口吹進來,鼓動著他的灰色斗篷。「你瞧,我並沒有砸壞門鎖,也沒想打碎玻璃。別害怕,阿布納。」
「你現在好些了。」馬什端詳著他,說道。
約克嘴唇仍然滿是裂口,雙眼深陷在青紫色的眼眶中,但他已經恢複了許多。中午的時候,他看上去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是的,」喬希說,「阿布納,我是來告辭的。」
「什麼!」馬什大吃一驚,「你不能離開。」
「我必須離開,阿布納。他們看見了我,這個種植園的人。我模模糊糊地記得,今天還有一個醫生給我治過灼傷。但明天我就會痙愈,他們會怎麼想呢?」
「但是,當他們送來早餐時,卻發現你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們又會怎麼想?」
「他們肯定會迷惑不解,但這總比編造解釋容易得多。阿布納,到時候你只需裝作和他們一樣震驚就行了。告訴他們,我肯定是因為高燒昏了頭,自己走丟了。放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找到。」
「瓦萊麗死了。」馬什說。
「是的,」喬希說,「外面的馬車裡有一具棺材,我猜是為她準備的。」他嘆了口氣,搖搖頭,「我辜負了她,辜負了所有人。咱們真不該帶她出來。」
「是她自己作出的選擇,」馬什說,「至少她逃出了朱利安的魔掌,暫時享受過自由。」
「自由,」喬希·約克痛苦地說,「難道這就是我給自己人帶來的自由?真是個可憐的禮物。過去,在丹蒙·朱利安在我的生命中出現之前,我從不敢夢想有一天瓦萊麗和我會成為愛人。我們並不是以本族的方式相愛——那只是被鮮血激起的瘋狂。我和她之間的愛戀是一種柔情,是由衷的愛慕,還有彼此共有的慾望。」自責讓他的嘴角扭曲起來,「她信任我,可我卻害死了她。」
「你不能這麼說,」馬什說,「沒人逼迫她跟咱們一起逃出來,是她自己要來的。你說過,每個人都要作出抉擇,我想,她作出了正確的抉擇。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士。」
喬希·約克的身體戰慄起來。「她以絕美之姿行來,猶如夜晚。」他念道,聲音非常平靜,而後低下頭,盯著緊握的拳頭。「阿布納,我經常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哪怕一個小時的時間,能讓我們這個種族享受安寧。夜晚充滿了血腥和恐怖,而白天又是如此殘酷無情。」
「你要去哪兒?」馬什問道。
喬希瞪起眼睛。「回去。」
馬什皺起眉頭,「你不能回去。」「我別無選擇。」
「你剛從那裡逃出來。」馬什急切地說,「咱們大家經歷千辛萬苦才脫身,你不能回去自投羅網。再等等吧。先藏到樹叢里,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要不然就找個鎮子躲起來。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到時候咱們再會合,制定一些計畫,把汽船奪回來。」
「捲土重來?」喬希搖搖頭,「沒用的,朱利安太強大了。阿布納,放棄吧!」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馬什怒氣沖沖地問道,「現在應該是朱利安和他那幫吸血鬼惶惶不可終日才對。沒有舵手,那艘天殺的汽船哪兒都去不了。」
「我能掌舵。」喬希·約克說。
「可你會為朱利安掌舵嗎?」
「是的。」
怒氣和被出賣的感覺令馬什突然勰嘔吐。「為什麼?」他問道,「喬希,你跟他們不一樣!」
「如果我不回去,就會跟他們一樣。」約克陰森森地說,「除非我能喝到自己的藥酒,否則饑渴會控制我,多年來被我禁錮的狂暴會被釋放出來。然後我就會開始殺戮,飲血,變成與朱利安一模一樣的東西。等我下一次在夜裡走進某個人的卧室時,真說不好會發生什麼事情。」
「好吧!那你僦回去吧!去找你那天殺的藥酒!但在我到達之前,千萬別開動那艘該死的汽船。」
「你會帶著全副武裝的人趕來,手持削尖的木樁,胸中燃燒著仇恨,來殺戮。我不能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們的人那一邊。」
「朱利安那一邊?」馬什說。
「不。」喬希·約克說,他嘆了口氣,"聽我說,阿布納,而且請你理解。朱利安是血族主宰,他控制著大家,所有人。其中有些人像他一樣,墮落,邪惡。凱瑟琳、雷蒙,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心甘情願地追隨他。但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