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阿布納·馬什沒有睡覺。他背朝維克斯堡的朦朧燈火,在上層輕甲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眺望大河。
馬什莫名地被夜晚美景所感染,正是這種黑暗的魅力讓喬希如此感動。馬什把椅子往後一斜,眺望著明月、群星與大河,心想,這也許是自己最後一次享受如許安寧了。等到明天,至多後天,他們就會找到菲佛之夢號,夏天的噩夢將再度登場。
黎明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到來。約爾戈和格洛夫出現在上層甲板上,帶來了兩把椅子和一壺咖啡。他們靜靜地在馬什身邊坐下,給他倒了—懷。咖啡又燙又黑。馬什感激地抿了一口。
「好了,馬什船長,」過了一會兒,約爾戈說,他那張長臉面色灰白,有些疲憊,「您不覺得應該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自從我們回到聖路易斯,」格洛夫說,「除了要把船找回來以外,您什麼都沒說。明天,咱們也許就會找到她。然後呢?您沒提過半句,船長,只說了不想把警察牽扯進來。如果你的船被偷了,為何不找警察?」
「和我不跟你們講的原因相同,格洛夫先生。他們絕對不會相信我的故事。」
「船員們都很好奇,」格洛夫說,「我也是。」
「這不關他們的事,」馬什說,「我擁有這艘汽船,不是嗎?你為我工作,他們也是。照我說的做就是,」
「馬什船長,」約爾戈說,「這位老姑娘已經跟我在河上跑了很多年。您剛得到第二艘汽船時就把她交給了我,我記得是老尼古拉斯·培羅號,在1852年。從那以後,我一直在照顧這位女士,可您還是不信任我。您並沒有辭掉我,先生。如果要開除我,您說一聲就行;如果我還是您的船長,那就告訴我,這艘汽船到底要面對什麼情況。這是我應得的。」
「我給喬納森·傑弗斯講過,他因此而死。沒準兒長毛邁克爾也死了,我不知道。」
格洛夫優雅地探過身來,把已經涼了的咖啡倒進馬什杯中,「船長,」他說,「從您告訴我們的那一星半點情況來看,我們並不知道長毛邁克爾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您同樣不清楚其他人的下落:懷提·貝克,您的舵手,所有待在菲佛之夢號上的人。您跟他們講過嗎。!」
「沒有。」馬什不得不承認。
「那就別再猶豫了。」格洛夫說。
「如果下游危機四伏,我們有權知道。」約爾戈說。
阿布納·馬什想了想,覺得的確是這樣。「你們說得對,」他說,「但你們肯定不會相信。再說,我也不能讓你們走。我需要這艘船。」
「我們哪兒都不去,」格洛夫說,「把故事告訴我們吧。」
阿布納·馬什嘆了口氣,把前因後果又講了一遍。他說完後,望向兩位同伴。他們臉上都帶著警惕的表情,謹慎,不置可否。
「果然難以相信。」約爾戈說。
「我相信,」格洛夫說,「這並不比鬼魂更難相信。我見過鬼,該死的,見過幾十次,」
「馬什船長,」約爾戈說,「您一直在說如何尋找菲佛之夢號,卻很少提起找到後想要怎麼辦。您有什麼計畫嗎?」
馬什想到了火焰,鍋爐轟鳴爆炸,敵人們的慘叫。他趕走這些念頭。「我要奪回我的船,」他說,「你們見過那桿槍了。只要我把朱利安的腦袋轟下來,喬希應該可以對付剩下的人。」
「您說您試過,跟傑弗斯和鄧恩一起,當時汽船和水手們還在您的掌控之中。可現在呢,如果那兩位偵探沒搞錯,那艘船上全是奴隸和無賴,您一上船就會被認出來,如何能幹掉朱利安?」
阿布納·馬什還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聽約爾戈這麼一說,他馬上意識到自已根本不可能孤身一人提著水牛槍,大步走過跳板——他過去差不多就是這麼想的。馬什想了想,如果他能裝扮成旅客上船……但約爾戈說得對,這不可能。就算阿布納·馬什颳了鬍子,這條河上也不會有任何人有他這副引人注目的長相。
「我們帶人衝上去,」猶豫片刻後,馬什開口說道,「我會帶上雷諾號的全體船員。朱利安和索爾·比利沒準兒以為我死了,咱們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當然,若在白天,藉助日光,我的機會更大些。這些血族沒見過伊萊·雷諾號,我估計只有喬希聽說過這個名字。我們會找到菲佛之夢號停靠的地方,直接停在她旁邊。等到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和所有肯跟我一起去的人衝到船上。人渣畢竟是人渣,索爾·比利在納齊茲找到的流氓無賴不會冒險面對槍支和匕首,也許我們必須把索爾·比利料理掉,但那以後就萬事大吉了。這一回,我他媽在敲掉朱利安的腦袋之前,絕對會驗明正身。」他把兩手一攤,「滿意了?」
「聽起來還行。」格洛失說。約爾戈似乎有些疑慮,但他倆都拿不出其他像樣的建議,所以短暫討論一番之後,同意了他的計畫。
此時,晨光已經撫摸著維克斯堡的山崖峭壁。伊萊·雷諾號也燒起了蒸汽。阿布納·馬什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作為一個整夜沒合眼的人,他自我感覺相當不錯。
「讓她出港,」馬什沖著正好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向樸素窄小的領航室的舵手大聲說道,「納齊茲!」
水手們拋開把船系在碼頭上的纜繩,尾輪倒轉,汽船向後退入河道。紅色和灰色的影子開始在東岸彼此追逐,西方的雲朵變成了玫瑰紅色。
矗立在懸崖上的山上納齊茲進入視野時,阿布納·馬什正坐在領航室褪色的黃沙發上。他把咖啡杯放到圓滾滾的火爐上,起身站在正忙著轉向的舵手後面。馬什沒有理會他,目光徑直投向遠方碼頭,有二十多艘汽船依偎在山下納齊茲的懷抱中。
她就在那兒,一如馬什的預料。
馬什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是碼頭旁最大的汽船,比旁邊的小傢伙足足高出五十英尺,煙囪也是最高的。
伊萊·雷諾號逐漸靠近後,馬什發現他們並沒有把船改變多少:她的主體色調還是藍白色和銀色。不過舵手室被漆成了俗艷的大紅色。她的名字用潦草的黃色字母寫成——奧西曼提斯號。馬什皺了皺眉。
「看見那艘大傢伙了嗎?」他指著自己的船,對舵手說,「儘可能靠到她旁邊去,明白嗎?」
「是,船長。」
馬什嫌惡地注視著前方的城市。黑影已經在街道間瀰漫,河水染上了落日的紅暈和金光。天上烏雲密布,厚得要命。
約爾戈船長走進領航室,來到他身邊,說出了馬什心中的想法:「您今晚不能去,馬什船長,太遲了,不出一小時就要無黑。等明天吧。」
「你把我當成該死的傻瓜了嗎?」馬什說,「我當然要等。我已經犯過一次該死的錯誤,不會再犯第二次。」他沮喪地把手杖朝甲板上重重一頓。
約爾戈又開始說話,但馬什沒聽進去,他還在觀察碼頭旁那艘大型舷側明輪船。
「見鬼。」他突然說道。
「怎麼了?」
馬什用胡桃木手杖向前一指。「煙,」他說,「見鬼,那些人把蒸汽燒起來了!肯定是要離港。」
「別著急,」約爾戈警告說,「如果她要出港,那就讓她出去,咱們會在下游某個地方攆上她。」
「他們肯定是讓她在夜間航行,」馬什說,「白天進港停泊。我早該想到的。」他扭頭對舵手說,「諾曼先生,你不要進港,繼續往下游開,停在你看到的第一個堆木場,等這艘船超過去,再盡你所能跟在她後面。她比雷諾號可上一百倍,所以你就算被甩下也沒關係。只管繼續向下游前進,盡量縮短距離。」
「聽您的,船長。」舵手回答道。他一圈圈地轉動著老舊的木舵,伊萊·雷諾號猛地擺回頭來,拐入河道。
他們在堆木場等了一個半小時。夜幕降臨二十多分鐘後,菲佛之夢號才從旁邊駛過。看到她接近時,馬什不禁打了個哆嗦。巨大的汽船以極其優雅流暢的姿態向下游駛去,這種平靜和諧的感覺讓他想起了丹蒙·朱利安走路的樣子。船上半明半暗,主甲板上的爐火溢出淡淡的粉色光芒,但最高甲板艙漆黑如墨,領航室也是一樣。馬什似乎看到一個孤單的身影站在船舵前,但船離得太遠,看不真切。星月之光照在她的白漆和銀飾上,相比之下,伊萊·雷諾號紅色的舵手室看起來彷彿污濁不堪。菲佛之夢號經過時,另一艘汽船的燈火在下游出現,向她駛來。她們彼此發出信號。馬什心想,無論在什麼地方,自己都能聽出她的汽笛聲;但此刻,這音調中似乎有種他從未聽過的冰冷哀傷之感,彷彿一聲憂鬱的嘆息,訴說著痛苦與絕望。
「保持距離,」他對舵手說,「但要跟上。」
一名水手拋開系在碼頭挽樁上的纜繩,伊萊·雷諾號吞下一大塊柏油和松節,噴著煙霧。進入河道,跟上前面任性的表親。
過了一兩分鐘,那艘駛向納齊茲的陌生汽船與菲佛之夢號擦肩而過,沖他們駛來,鳴響了低沉的笛聲。雷諾號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