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山一統 1.迷霧重重

柴榮之死是個謎,柴榮傳位也是個謎。無論怎麼看,這其中都充滿了疑惑。

如果說柴榮突然得了不治之症,還有可能用積勞成疾、酒後風寒推測,那麼他在回駕途中以及對後事安排的種種怪事,的確十分耐人尋味。無論如何也不是一段清晰的歷史。對這麼大的事件,正史信息量十分缺少,而各種野史的信息又充滿傳奇色彩,這就更增添了史上這一個多月各種事件的神秘感。

《資治通鑒》在行文風格上偏重於記載對治國安邦有重要參考意義的事件,注重闡述正道正理,彰顯忠信節義。這一點和《史記》差異很大。司馬遷注重考證,但也喜歡收集傳奇軼事,記載了大量信息和線索,這使得《史記》具有浪漫主義的一面,故事性及可讀性很強。不知道《資治通鑒》是故意裁剪有關內容,還是不屑於或不認可有關所謂的野史信息,反正有些故事因信息量缺乏,而顯得不夠完整和蒼白。專門記敘這段歷史的《舊五代史》不僅記錄了正史的信息,還收錄了一些野史資料,同時作者薛居正及其父親是後周帝國的官員,屬於當事人,他對事物的見聞具有貼近的一面。所以,我們綜合這兩部史書中的資料,對柴榮卧病傳位這段歷史進行一番推測。

這裡首先需要介紹幾個人物,因為這些人物都是後周帝國軍政界舉足輕重的大佬。

第一位就是李重進。官拜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宋州節度使、檢校太傅,兼侍中。李重進實際是柴榮所建立中央軍的最高指揮官。自從高平之戰後,柴榮大刀闊斧改革軍制,並從各地選拔驍勇善戰的士卒充實到中央軍即侍衛親軍中來,從而建立了一支直接由皇帝指揮的主力特種部隊。柴榮的這個做法有點像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建立的中央軍。柴榮南征北戰主要靠這支部隊,不像以前王朝,發動戰爭的時候多靠某一個藩鎮的力量。如此一來,周帝國既加強了中央軍事力量,又抑制和削弱了諸侯藩鎮,一舉兩得。柴榮的這個努力很成功,基本扭轉了藩鎮驕兵悍將欺凌皇帝的局面。

既然是這樣一支重要的軍隊,其統帥一定很重要。既要能征善戰,更要對皇帝忠誠。郭威的外甥李重進被授予重任。這個職務是周太祖郭威臨終封授李重進的職銜。當時病榻上的郭威還專門囑咐李重進要好好輔佐繼任皇帝柴榮。柴榮執政五年多的時間中,一直對李重進很倚重,君臣信任無間。即使張永德、齊藏珍等人說了很多李重進的壞話,柴榮根本沒往心裡去。李重進對大周帝國對柴榮,忠心耿耿,屢立戰功,一路加官進爵,成為軍中地位最高的人。如果再升職的話,恐怕就要封王了。儘管李重進官爵不斷提升,但他一直牢牢掌控著大周帝國的中央軍核心部隊,可見其地位之穩固。

柴榮抱病南歸,雖然放棄攻打幽州,但並沒有放棄攻打北漢,他留下李重進越過太行山去攻擊北漢。對這一部署,柴榮沒有說明意圖何在,估計是給太原劉承鈞一點教訓,鞏固一下北部邊防。

但是柴榮病重甚至面臨歸天危險的情況下,他為何把手握重兵且又深受信任的李重進留在疆場呢?

第二位是張永德。張永德是郭威的女婿,自小深受郭威喜歡,年紀輕輕就官居重要軍職。後來一直在中央軍任統領職務,現在官拜殿前都點檢、駙馬都尉、澶州節度使、檢校太尉,地位僅次於李重進。「殿前都點檢」這個職務似乎是柴榮發明出來,的其職能大概再以往的殿前都指揮使演化而來,而殿前都點檢這個名稱似乎是套用了之前的大內都點檢的名稱。儘管設置了都點檢,但殿前都指揮使職位還保留,殿前都點檢權位在殿前都指揮使之上。張永德升任都點檢,趙匡胤接替了張永德殿前都指揮使的職務。在張永德之前,李重進曾是殿前都指揮使,可以說張永德是接了李重進的班。但是二人擔負任務不同,日常情況下,李重進統帥侍衛親軍,侍衛親軍其實已經變成了作戰部隊,而張永德負責中央警衛部隊,兩人互不統屬。張永德此人有口無心,雖然是孝子忠臣,可是性情直率,沒多少花花腸子,基本上沒有政治頭腦。

第三位是韓令坤,其官職是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陳州節度使、檢校太傅。他受李重進領導,與步軍都指揮使並列。被柴榮留在了霸州駐守。

第四位是趙匡胤,此時官拜忠武節度使、檢校太保,兼任殿前都指揮使。他受張永德領導,是張永德的直接部下。可以說趙匡胤的晉陞和張永德有密切關係,在高平之戰後,是張永德極力保舉趙匡胤,趙匡胤才嶄露頭角,被柴榮看重。淮南戰爭中,張永德、又多次讚譽和保舉趙匡胤。

柴榮留下了主力作戰部隊在外,帶著以張永德趙匡胤統領的警衛部隊和韓通帶領的侍衛部隊回駕。韓通是侍衛親軍都虞候,是侍衛親軍部隊中僅次於李重進的二號人物。似乎柴榮並非因對這些將領的個人親疏關係,而是考慮到他重病期間的外患防禦,而做出的各項軍事部署。因擔心契丹和北漢趁柴榮病危之際入侵中原,所以柴榮將李重進率領的作戰部隊主力留在了疆場。既然無法征討幽州,柴榮便對於契丹採取了防禦為主的策略,令韓令坤駐紮霸州。而對北漢則採取了以攻為守的策略,派李重進繼續攻擊河東。從這一點上來看,排除柴榮不信任李重進而故意不將其帶在身邊的可能性。

第五位是吳延祚,此人在我們的故事中出場不多,他從小就跟隨郭威南征北戰。由於讀書較多,吳延祚職業生涯在文武兩界都曾擔任重要崗位。可能也由於是這種複合型人才的緣故,吳延祚在柴榮北巡時,被委任為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東京留守。

范質、王溥、魏仁浦等文官都在柴榮身邊,這些人都是中央行政機關和中央軍事機關的大佬。此時,文職大佬中,三司使張美和吳延祚正在東京汴梁。

那麼帶在身邊的這些人是不是就一定受信任呢?應該說柴榮對這些隨行大臣還是很信任的。

建立良性的君臣互信關係,一直是柴榮努力的一件事。他時常嘆息王峻和王殷之死,認為是太祖皇帝郭威對他們姑息遷就,以至於他們越發囂張,最終損害到了皇帝和國家利益,不得不以君臣反目結局。王峻和王殷被定為不忠奸賊,而郭威的名譽也受到損傷,被大家認為是過於刻薄猜忌,不夠厚道。

君臣缺乏互信,甚至互相猜忌,多數情況下會直接危害到政權的穩定,也會對國家發展構成傷害。如何建立君臣互信?如何共享太平?如何和睦始終?這是柴榮煞費苦心的地方。柴榮採取了很多辦法,首先從思想上進行剖析,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讓群臣撰寫《為君難為臣不易論》的作文,直面各種誘因和困難,君臣坦誠相待,毫不避諱。再就是柴榮會及時批評教育有問題的部下,防微杜漸,見到不良苗頭就及時掐滅,防止愈演愈烈,難以收拾。因此,後周帝國幾乎所有的官員都受到過柴榮的批評。所以說,柴榮對周帝國的官員沒有太多的戒備心理,不像有些皇帝臨終時,要將功高震主有威脅的大臣除掉或想方設法剝奪權利予以打擊。

從這一點上看,柴榮沒有太多擔心文武大佬會搶班奪權。

那麼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後周帝國官員派系之爭會趁柴榮病危交班之際爆發矛盾?

從這一點來看,也不太可能。因為柴榮通過多種手段並用,後周的文武大臣個人權傾朝野的情況基本沒有,派系傾軋鬥爭的現象並不明顯,應該說柴榮領導的這個團隊是一個比較團結的集體。因此,柴榮不必擔心官員集團之間的爭鬥大爆發,而破壞政局穩定。

照此分析,柴榮所處的情況是五代以來皇權更替最好的環境了,那為何柴榮逗留澶州不回京師呢?為何柴榮責斥張永德呢?為何回京後張永德的殿前都點檢的職務被剝奪了呢?為何柴榮發出後世不可知論呢?為何柴榮沒有指定輔政大臣呢?

從時局各事項的重要性分析,柴榮暴病卧倒,那麼最重要的事情,一是他的健康是否有可能會好起來,二是外敵是否會趁虛而入。

柴榮的健康是否會好轉,直接關係到後面的一個大問題,是否需要安排後事?對此,恐怕柴榮自己也沒有準確的估計。畢竟他才三十九歲,正值盛年。況且他還請王朴卜卦說他可以執政三十年,與之比起來這五年才僅僅算是個開始。柴榮沒有得過什麼病,至少表面看起來身體還算健康。他未必肯甘心向病魔低頭。所以,他很可能認為此時安排皇權傳位事宜為時過早。

既然柴榮認為沒有必要考慮傳位,那麼張永德冒冒失失地代表群臣詢問柴榮死後之事,柴榮當然不高興。但柴榮很了解張永德,認為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不會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所以柴榮推斷有人指使張永德。

那麼柴榮不想認命,可又不知道此一病是否還能好轉,所以他不能表態,既不能按好轉表態,也不能按一病不起表態,於是就耗著,把大臣們耗得心裡惶惶沒著落。

柴榮責備張永德「獨不喻吾意」又是什麼意思呢?到底他認為張永德應該明白他的什麼心思呢?很多人猜測這句話,認為暗含玄機,特別是與另外兩件事情聯繫起來猜測,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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