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剛剛即位,立足未穩,就面臨一場大挑戰,太原劉崇聯合契丹打過來了。應對這場危機的態度,充分展示了柴榮的個性,也證實他不是一個平庸之輩。
封建社會為了傳承家天下至萬世,遴選接班人和培養接班人就成為了頭等大事。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有遠見的皇帝大多會花很多時間,投入巨大精力,培養王儲,以便於讓這些接班人執掌國家大權之後,能夠比較順利地進入狀態,熟練地行使皇權,盡量縮短上任之後的學習過程。但這種情況往往是可遇不可求,在封建社會血雨腥風的皇權爭鬥及反覆無常的政治風波中,這種有序良性的皇權交接成為了十分罕見的小概率事件。
新皇帝成熟執政的本事大多不是基於長期的訓練,而是基於良好的先天品質及智商。這是封建社會的悲哀。不過,這也成就了一些非凡帝王的傳奇人生,使他們的文治武功更多地折射了他們個人的燦爛個性,使他們的曠世奇蹟更多地記載了他們出類拔萃的思想和行為。
柴榮無疑沒有經歷過王儲的充分訓練,因為他父皇郭威做皇帝的時間並不長。儘管周太祖郭威很有見識,很有謀略,很有遠見,很重視柴榮的培養,但畢竟在郭威做皇帝的時候,柴榮早已成年,很多性格與能力已經定型。所以,新皇帝柴榮的治國理念及判斷,基本發自於他自己早已形成了認知、見解和個性。柴榮的這些見識和能力更多地形成於跟隨郭威的早年軍旅生涯,除了他個人獨立的個性成分之外,或許受到郭威言傳身教的影響不小。當然早年郭威對柴榮實施言傳身教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或柴榮將來可以做皇帝。
強人郭威匆匆去世,名不見經傳未有顯赫功績的皇子柴榮繼位。在天下人看來,這是後周帝國最脆弱的時候。在敵國看來,這是對後周帝國實施攻擊的最佳時機。北漢皇帝劉崇正是這麼想的。
自古有「伐喪不祥」的說法,這其中的含義深遠而奇妙。劉崇可不管什麼祥不祥的,他打不過周太祖「郭家雀兒」,難道還打不過郭威的兒子「小家雀兒」嗎?劉崇當機立斷,聯合契丹發兵南伐。
這次北漢和契丹的聯軍組合是,劉崇親自率領河東軍三萬人,契丹派出大將楊袞率領鐵騎一萬人入關相助。遼太宗耶律德光入主中原時和著名如高漠翰、耶律安摶、偉王安端等現了已紛紛凋零。楊袞成了契丹軍界的新起之秀。這位楊袞就是我們熟知的楊家將中老令公楊繼業的父親。至於楊繼業為何成為了大宋朝的一等戰將,這是後話,後文書再表。
南北兩軍初一交戰,周軍失利。鎮守上黨的昭義節度使李筠派出部將穆令均迎戰後漢先鋒張元徽,可是穆令均被張元徽伏擊斬殺。李筠退縮在上黨城內不敢出戰,向朝廷發來了八百里加急戰報。這份戰報的信息量很有限,只報告了漢軍來犯的消息,不掌握漢軍具體軍力,不了解漢軍主帥何人,對契丹的入侵情況也不太了解。
戰報擺在了後周天子的龍書案上。
這份戰報似有千斤之重。
剛剛休息了兩年的中原戰火又起。
年輕帝國有沒有必要打一場大規模的戰爭?
年輕帝國有沒有實力打一場大規模的戰爭?
以德服人,和平共處,行不行?
剛剛登基沒幾天的年輕皇帝柴榮如何應對這場外部危機?
危機從來不是孤立的。
外患應對不當,很可能會誘發內亂。
柴榮能不能成功解決這場危機,直接關係到他在這把龍椅上坐多久。
後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二月,周世宗柴榮召集文武群臣開會,商議應對北漢來犯的策略。
柴榮挺拔的身姿端坐在龍書案之後,面龐冷峻,劍眉雙聳,虎目半睜,不怒自威,雙唇未啟,已含綱憲。這是柴榮第一次全面正式地面對群臣,第一次以上下級關係共處朝堂,第一次作為一國之君發號施令。文武群臣裡面不少人的資歷閱歷經歷履曆日歷都比柴榮厚得多長得多深得多遠得多。儘管皇權無上神聖,但辨析事理自有是非。儘管皇帝令人敬畏,但百官心服口服不是易事。況且文武百官將相都是由先帝郭威親自鑒別選拔出來,受指定而輔佐新皇帝柴榮,這些人本身就具有元老的身份和心態。
這樣一種環境和時刻,柴榮和群臣討論軍國大事,他還不具備心理和氣氛優勢。
城府很深的皇帝如果遇到這類軍機大事,一般會先將問題拋出來,慢悠悠地問道:「各位愛卿,你們看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啊。」無論群臣答對了還是答錯了,無論群臣答得符合皇帝的心意還是不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都有迴旋的餘地,決策的主動權永遠保留在皇帝這裡,調和矛盾保全顏面的策略永遠由皇帝享有。可是,周世宗柴榮沒有這麼做。他放棄了皇帝獨享的這種優越性權力,相反,他將自己直接放在了靶心,成為眾人攻擊或附和的對象。
柴榮認為周漢之間仇深似海,根本沒有調和的可能。雙方都沒有化干戈為玉帛的打算。只有一條路,就是打。
柴榮很直接。
柴榮直接亮出了自己的主張。
柴榮不想玩藏貓貓的遊戲。
柴榮單刀直入主題。
柴榮說:「劉崇入寇,朕要御駕親征。」
說完之後,柴榮靜靜地注視著面前的群臣,他期待群臣支持他的觀點,跟隨他的主張。
柴榮話音剛落,文武群臣就嚷嚷起來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三年前,劉崇被我朝擊敗,兵敗平陽,損兵折將,逃回太原,氣數已盡,他一定不敢親自來犯。」「陛下你剛剛即位,情況還不熟悉,地位還不夠牢固,民情還沒有完全信服,不應輕舉妄動。」「先帝的陵墓還沒有修好,在安葬先帝之前,人心悲痛,群情浮動,不宜大舉發兵,應該以防禦為上策。」「區區太原,窮鄉僻壤,軍力弱小,不足掛齒,不勞陛下親征,派大將出征迎敵即可。」
這些意見各有道理。
周世宗柴榮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亂糟糟的話。他心裡想:「你們這些人就是欺朕年輕根基淺,再等幾天,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柴榮沉靜而堅毅地說道:「劉崇伐喪,趁火打劫,認為朕年輕缺少治國經驗,有輕視我朝之心,存在僥倖之念。他想藉此難得機會掃蕩中原,吞併天下,寄希望於一戰扭轉乾坤。朕認為劉崇這次一定會親自率軍來犯,朕必須赴前敵迎戰。」
太師、中書令馮道顫巍巍地發表了意見,此時的馮道已經七十三歲,他翹著花白的山羊鬍須,說道:「陛下,您剛剛親政,百事紛雜待您處置,您不可輕易離開朝堂。先帝棺槨尚未安寢,人心尚未歸一,陛下應留鎮京師,主持大局。陛下萬聖之軀,絕不應身赴險境。」
柴榮最看不起馮道,認為這老傢伙牆頭草隨風倒沒原則老滑頭。他看了看馮道,挺了挺腰桿,揚了揚眉毛,說道:「當年唐太宗平定天下,混同環宇,哪一次征戰不是太宗親歷戰陣?朕哪能避險偷安?」
老頭子馮道雖然身體衰弱,但性子還很硬,他面無表情地問道:「陛下能和唐太宗相提並論嗎?」
柴榮以唐太宗披堅執刃擔當大任的精神自我激勵,可是馮道的反駁也很有力。馮道拿柴榮的能力和唐太宗相比,直接命中要害。人家李世民畢竟經過了歷史的驗證,成為一尊歷史之神。他柴榮畢竟初出茅廬,還沒有做出任何光輝業績。儘管柴榮內心裡未必認為自己能力比不過李世民,但柴榮這麼說的確難以服人。
柴榮感受到了壓力。雖然做了皇帝,可是這些元老舊臣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柴榮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既然表面上似乎能力比不過李世民,柴榮又搬出了一個理由,他辯解道:「我朝兵力強大,擊破劉崇,如同大山壓雞蛋而已!」
老頭子馮道一改往日善於察言觀色的作風,今天和皇帝針鋒相對,寸步不讓,他又反問柴榮:「陛下你是一座大山嗎?」
馮道此話一出,柴榮不高興了。這位年輕志大的皇帝首次展露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傷害,柴榮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他憋著嘴不再吭氣,心裡暗自罵道:「糟老頭子,自以為多活了幾年,就有一肚子的經驗,竟敢看不起朕。」會場氣氛凝結,大殿之內鴉雀無聲,文武群臣都將目光投向了皇帝和馮道,人人擔心這場君臣爭執會演變出不良的後果。
這時候中書侍郎、平章事王溥站出來,說道:「劉崇抱有僥倖心理,打算投機取巧,輕視我朝。陛下正可以出奇制勝,御駕親征振奮士氣,統籌調度大軍,全面迎擊後漢。」
王溥打破了陷入僵化的局面,他站在了皇帝一邊。柴榮面色緩和下來,他說:「不用再討論了。朕意已決,擇日御駕親征。現敵軍已逼近潞州,樞密院擬旨:調天雄節度使符彥卿率軍自磁州固鎮出兵,從北漢軍後方進攻;調鎮寧節度使郭崇為符彥卿副帥。調河中節度使王彥超率軍從晉州出兵,向東邀擊北漢軍;調保義節度使韓通為王彥超副帥。調馬軍都指揮使兼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兼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