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周帝國遇到了一位有作為的好皇帝,遼帝國遇到了一位荒誕不經的壞皇帝,中原終於有機會崛起複興,復興的重任考驗著年輕的帝國。
新接班的遼穆宗耶律璟這一年二十歲,是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子。
遼穆宗上台的時候正是遼國內危機四伏的時候。由於連年征戰和遼世宗改革,契丹部族內積聚了大量的矛盾。這些矛盾並沒有因為換了新皇帝而自動消除,反倒在尋找各種各樣的機會爆發。
遼世宗和遼穆宗都是通過軍事政變上台,屬於非正常接班出位。這本身就是對既有皇權體制和官僚政治體制的震動,不可避免地會造成利益的再分配。
耶律璟做皇帝後第二年,國舅爺政事令蕭眉古得和宣政殿學士等一群高級官員要逃離遼國,投奔中原。沒多久又爆發政事令婁國、林牙敵烈、侍中神都、郎君海里等謀反事件。第三年,李胡的兒子宛、郎君嵇干、敵烈合謀造反,株連到了太平王奄撒葛、林牙華割、郎君新羅等貴族。這一系列的契丹貴族爭鬥,擾亂了遼國的政治秩序,動搖了帝國基礎,嚴重分散了遼國國家實力和精力。
遼世宗耶律阮雖然好大喜功,但也算是勵精圖治,待人寬厚有德。雖然在位時間不長,但他推動了遼國從部落貴族統治體制向封建中央集權體制的轉變,這對遼帝國的發展具有重要貢獻。可是這位遼穆宗耶律璟就缺乏當皇帝的一些重要品質,他嗜酒如命,經常通宵達旦地笙歌豪飲,喝醉之後就呼呼大睡,從早上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起床。遼國人給這位皇帝起了一個外號——「睡王」。
《舊五代史》上記載耶律璟有疾病,不能近女人。估計是患有先天性的發育缺陷,也或者此君口味有異於常人,反正缺乏做男人的一大項生命活動,更不用說作為一國之君擁有無上權力卻派不上用場的痛苦。更令人引發聯想的是,史書上同時還有一句話:「左右給事,多以宦者。」我們保守地推測,皇帝一天到晚只能和一群太監混在一起,連宮女、服務人員都不能配置。
除了嗜酒這一大愛好之外,遼穆宗尤其喜歡打獵,到處東遊西盪,東山射只雞,西山殺只鹿。打獵沒完沒了,沒時沒晌,放縱起來,一連多日不回宮,不幹工作。如果不是穿著皇帝裝束,耶律璟和一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沒什麼區別。
由於長期性壓抑,遼穆宗將權力變態地應用到了另一個領域,他濫施酷刑,殘殺、殘害各種名目的罪犯和平民。這傢伙的殘忍瘋狂程度,完全可以和前文書《群雄逐鹿》中的大燕皇帝劉守光、《千山殘雪》中的南漢國皇帝劉岩相比,什麼砍頭、剁手腳、炮烙、關進燒紅的鐵籠、用鐵梳子刷人肉,令人髮指,而他卻樂此不疲。
遼穆宗供奉著一位女國師,對這位女巫言聽計從。女巫為了控制遼穆宗,胡謅亂造了一個神話,說她能煉製長生不老葯。煉製長生藥,需要成年男人的膽做藥材。遼穆宗竟然信以為真,為支持女巫煉藥,他下令捕殺了不計其數的人取膽。
這樣一個殘暴荒誕的皇帝,將處於上升發展勢頭中的大遼國帶入了一個低谷。皇帝不幹工作,也不撫理百官,國家朝政廢弛。遼帝國的政治荒廢,為後周帝國的崛起創造了機會。中原帝國走上坡路,契丹走下坡路,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出現。對飽受契丹欺凌的中原來說,是一次十分難得而寶貴的歷史機遇。
郭威抓住了這一歷史的寶貴機遇。
郭威內修政治,治國理民,以圖富強。
為了進一步發揮開封匯通天下的作用,公元952年,後周帝國對開封進行了改擴建。朝廷徵調了五萬民夫,大修了十幾天,對開封的城牆、漕運、給排水、交通等基礎設施進行了大規模修繕疏通。開封作為中原第一大城市,商賈雲集,貿易頻繁,逐步呈現繁榮的氣象。
後周帝國國家建設的任務越發繁重,官農商學兵百業待舉,新帝國的很多新思路和政策需要執行下去,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大政方針確定之後,最關鍵的是幹部。幹部的缺乏對郭威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郭威為了治理國家,舉賢任能,大規模提拔了一批文武幹部,充實到國家重要部門和管理崗位。在找到干工作的人才的同時,如何積極充分地發揮幹部的作用,卻在考驗著這位立志有作為的皇帝的政治智慧。
就在周太祖郭威挽胳膊擼袖子大幹快上抓建設的時候,他的得力助手王峻撂挑子罷工了。這是為何?都是幹部惹的禍。郭威提拔幹部原本是順理成章和合情合理的措施,卻惹得樞密使王峻不高興。
王峻此人優點很多,作為宰相級的幹部,他工作思謀深遠,以天下事務為己任,肯賣力氣,不怕苦不怕累,敢於任事,敬業投入。但是王峻也有一個很突出的毛病:權力欲超強,嫉賢妒能。王峻極其敏感,他提出的建議如果得到皇帝採納,他就會高高興興沾沾自喜,如果沒有得到採納,他就憤憤不平發牢騷臉面上掛不住。王峻的工作風格比較霸道,屬於強勢鐵腕人物,喜歡耍威風,喜歡不如他的人追隨他,以滿足輕躁的虛榮心。郭威把樞密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皇外甥李重進等提拔起來。這些人都曾是郭崇威的嫡繫心腹部將,他們的迅速崛起,極大地刺激了王峻的嫉妒心。王峻認為這些人分化了他的權勢,是在搶他的工作、搶他的權力、搶他的風頭。
王峻嫉妒之心促發了不良情緒。
王峻向周太祖郭威三番五次地遞交辭呈。
王峻辭職是假,以退為進試探皇帝是真。
王峻和皇帝玩起了藏貓貓。
由於王峻和郭威是老相識,再加上王峻為郭威兵變稱帝立下汗馬功勞,周太祖郭威對王峻一直親敬有加,沒有用君臣之禮對待王峻,而是「王兄冷、王兄暖」地整天稱呼王峻,把他視做關係深厚的幫手。郭威對於王峻的性格特點了解很深,也熟悉王峻的為人處事風格,因此郭威對王峻採取包容態度,極大地寬容王峻的各種過分訴求和出格做法。
對於王峻的這次罷工行為,郭威耐心地做說服勸解工作,希望王峻顧全大局,恢複工作。郭威派出侍從帶話給王峻,轉達皇帝對王峻的信任,慰問並邀請王峻儘快上班。可是王峻並不把皇帝特使當回事,面對皇帝派來的慰問代表,王峻扯開嗓子聲色俱厲地發表不滿:「我身體不舒服,要多休息些日子。鄭仁誨這些年輕人既然走上了領導崗位,那就讓他們干吧!他們資歷雖然淺薄,但皇帝想用他們,那我就不管了!」
王峻不但對皇帝特使發牢騷,他還向各地節度使、刺史寫信,唆使他們向皇帝郭威施加壓力,幫王峻說情,聯名推舉和保護王峻的權力與地位。事情搞到這個地步,性質已經很嚴重,王峻大有煽動大面積官員逼宮的嫌疑。郭威看了各地督撫寫來的聯名保舉奏章,心裡大驚。無論皇帝多笨、多厚道,對官員的一致意志和行動都很敏感很忌憚。特別是這些意志和行動和皇帝不是一條心的時候,皇帝往往會對此作出更加敏感的反應,這種反應很可能會演變成皇權的防衛過當。
周太祖郭威仍在剋制,用最大的努力剋制洪水猛獸一般的懷疑心理。
正面慰問勸解不管用,郭威又想出一個辦法,他找到一個中間人去做調解。此人是樞密院學士陳觀。陳觀素來和王峻親近友善。郭威想讓陳觀做和事佬兒,去向王峻轉達皇帝的最新旨意:「王峻你如果還不來上班,皇帝將親自來請你。」
陳觀雖然和王峻關係不錯,可是他並不傻,他沒有冒冒失失地接受這個任務。因為陳觀如果執行了郭威的旨意,無論見不見效,結果都很有風險。王峻一旦接受陳觀的勸解,那說明陳觀說話比皇帝管用,將來陳觀很可能會被皇帝懷疑為與王峻是同黨,那對陳觀來說後果不堪設想。王峻如果仍然不買皇帝的賬,皇帝很可能會大怒,說不定會把王峻的腦袋砍了,那陳觀將落下陷害王峻的惡名或嫌疑。
代表皇帝去勸解王峻,這是一個棘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陳觀不願意接受。可是皇帝既然已經對他派出這個任務,陳觀又不能簡單拒絕。陳觀很聰明,他向皇帝提出了一個建議:「陛下,你不必這麼遷就王峻。你只要放出話去,說將親自到王峻家慰問,且大張旗鼓地調集禁軍隨行,王峻一定不敢不回朝上班。」
周太祖郭威聽陳觀這麼一說,覺得有道理。他心裡想,皇帝嘛,一國之君,犯得著這麼忍氣吞聲地遷就王峻嗎?不勸了。
陳觀這一招果然管用,王峻聽說皇帝要帶兵來他家慰問,他害怕了。這哪裡是慰問啊,搞不好會被抄家。公元952年七月,王峻放棄了和皇帝斗心機,乖乖地入朝上班恢複工作。郭威也借坡下驢,對王峻慰勞一番:「王兄你可回來了,朝廷里積壓了一大堆工作。你不在,這些事情搞不定啊。」
為了全力推進國家建設的各項繁重工作,周太祖郭威不僅重用和包容樞密使王峻,對其他能幹的大臣也表現出了巨大的尊重和寬待。其中,比較典型的一個案例是對待三司使李谷。
李谷的經歷也有些傳奇色彩。
後唐明宗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