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長城內外 6.步步驚心

封建社會中奪取皇權的動機有很多種,有人是為了富貴,有人是為了繼承大統,有人是為了活命,有人是主動的,有人是被迫的,不一而足。郭威是被黃旗裹住了身體,似乎被迫做了皇帝。

得知自己中了頭彩,被選為皇位繼承人,劉承贇一陣狂喜,差點因此而抽風背過氣去。劉承贇暗自感嘆道:「哎呦媽呀,真是天命啊,這麼大個肉包子偏偏砸到了我頭上」。

劉承贇迫不及待立即起程,在馮道等人護佑之下,星夜兼程從徐州趕往開封。各州城府縣都已得到消息說劉承贇要登基成為新皇帝了。劉承贇這一路上受到了皇帝一般的接待和禮遇,他走到哪裡,萬歲的呼聲就響到哪裡。

十二月一日,郭威懷著複雜的心情帶領隊伍離開京城,返回河北。剛剛掌控了朝廷大局,還沒來得及施展拳腳,還沒來得及做出全面的安排,還沒來得及構思下一步的棋局,還沒來得及把椅子坐熱乎,就匆匆離開了權力中心。郭威吃了啞巴虧,有口沒處說,一路上悶悶不樂。

十二月四日,郭威走到黃河岸邊的滑州時,小住了幾天。至於為何小住,想必郭威還是猶猶豫豫,不願意赴任,似乎在思考挽回被動局面的計策。反正是不如揮兵南下的時候速度快。在滑州停留時,劉承贇猴急火燎地派使者來郭威大營表示慰問,安撫勉勵三軍。

劉承贇的這個慰問來得實在是匪夷所思。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誰也不肯跪拜領命。大家竊竊私語、互相嘀咕:「我們攻陷了京城,還搶掠了一番,這個罪責很大。如果姓劉的繼續做皇帝,那我們還有活路嗎?必死無疑啊!」「是啊是啊,什麼慰問令,分明是追魂令。這是提醒我們記住在開封做過的事情,以便秋後算賬啊。」

軍心浮動的情況傳到了郭威耳朵里。郭威憂心忡忡,他擔心產生嘩變,決定立即起程繼續行軍,早一天抵達鄴都,以便安定部署。十二月十六日,郭威率軍渡過了黃河,抵達了澶州,在館驛中住下來休息。

與此同時,劉承贇趕路的速度要比郭威快得多,他已經抵達宋州。朝廷派出了蘇禹珪去迎接劉承贇。蘇禹珪和竇貞固兩人在李業製造的政治鬥爭中,保持中立,不聞不問,不愛惹是生非,最後竟然沒有任何罪責,還受到了新朝廷的繼續重用。

十二月二十日,天剛蒙蒙亮,郭威命令大軍起程,繼續趕路。

郭威披掛整齊,邁步走出卧室,正要翻身上馬。突然,幾千名將士呼喊著湧進院子,群情激奮,似乎要發生一場大亂子。郭威經驗老到,馬上命人關閉房門,嚴加守備,觀察動靜,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情緒激動的軍兵翻過牆頭,登上房頂,踹破窗戶,擠入郭威的房間。人頭攢動,大家七嘴八舌地喊:「大帥你應當做皇帝,將士們已經和劉家結下血海深仇,決不能再擁戴劉姓子孫為皇帝了!」

郭威聽明白了,這是部下們擔心將來遭劉家皇帝報復,鋌而走險,另立新君以自保。

這些人迫切需要的是安全感。

郭威何嘗不需要安全感?他也擔心遭到新皇帝的報復,他還擔心幾萬軍隊出現兵變,各種不測之禍隨時都可能發生。可是郭威畢竟經歷過大場面,努力保持住應有的鎮定,他高聲命令:「保持冷靜,大家冷靜,不要亂,本帥自有處分。」

無論郭威如何說,這些亂了心神的軍校根本不聽他的話。這時候,不知道誰從哪裡扯下來一面黃色的旗子,強行披到郭威肩頭,喊道:「這就是皇帝,大帥穿上黃袍了,這就是我們的皇帝!」

郭威被披上黃旗子,心裡頓時緊張起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為了擺脫這面旗子,郭威拚命掙扎,又拉又扯。軍校們哪裡肯讓他扯下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黃旗和郭威一起抱住,用旗子裹住郭威,使郭威動彈不得。郭威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喊破了喉嚨,沒有人理睬。

亂軍挾持著郭威啟程,離開澶州,向開封衝來。

郭威再次南下京城。

郭威「被皇帝」了。

這裡很有可疑之處。郭威第一次南來進京的時候,星夜兼程,沒幾天就從鄴都到了開封。可是這次從開封回鄴都,二十天的時間卻才走到澶州。足見郭威磨磨蹭蹭不願意赴任的心思,或許他在等什麼。更可疑的是,尚未登基的劉承贇竟然鬼使神差地派人到滑州慰勞軍隊,於情於理都說不道。況且一心趕赴京城坐皇帝的劉承贇,哪裡有什麼心思派人去勞軍啊,軍隊勞苦不勞苦,此時關他屁事!更更可疑的是,郭威在滑州已經發覺軍心不穩,不敢耽擱,啟程行軍,那為何到了澶州之後,又住了四天?自相矛盾,疑點重重。

在這二十多天里,可以發生很多事。

完全可以懷疑是郭威導演了這出逼宮稱帝的大戲。郭威不願意離開京城,可是又沒有合理的借口繼續留下。於是他磨磨蹭蹭,邊走邊想辦法。到了滑州時,終於想出一條移花接木的妙計,假冒劉承贇的名義,杜撰出一份慰問令,藉此嚇唬原本心裡發虛的軍兵,迫使他們把劉承贇做皇帝的後果和他們未來的命運聯繫起來,以此激發軍兵的恐懼感。

在澶州又磨蹭了幾天,目的是讓這種恐懼情緒有時間有空間發酵傳染,終於催化了大面積的軍兵恐慌和躁動,為擁戴郭威稱帝創造了情緒、人心和利益基礎。

這種微妙的時刻,只要有幾個人站出來擁戴郭威稱帝,其他人在從眾心理和夾道出路作用下,必定會蜂擁響應。

但郭威一個人肯定無法導演如此精妙的好戲,必定有人鼎力相助,是誰呢?

從事前與郭威的親密程度和事後爵位利益獲取程度兩個角度分析,可疑的人有王峻、王殷、李瓊、魏仁浦、郭崇威、柴榮、鄭仁誨。

王峻在郭威做皇帝後,功勞被定為第一,可見他一定有重大貢獻。不過此時王峻遠在京師,不太可能直接參与滑州和澶州事件,但是有可能他在臨行前和郭威商議了後續的事情。王峻在朝中實際上作了郭威的策應。

王殷雖然和郭威在同一戰線,但他此時也在京師,沒有直接參与兵變的機會。

李瓊雖然是郭威結義十兄弟的大哥,早年一直看好郭威的前途。但此時李瓊沒有和郭威在一起,不存在參與此事的時間和機會。

郭崇威此時也在開封,沒有隨同郭威北伐。儘管郭崇威忠誠於郭威,可是他實在是沒有機會參與這次改變歷史的大行動,他也缺乏策劃此類大行動的頭腦。

柴榮此時仍然留守鄴都,所以也缺乏參與這次行動的機會。

郭威的左膀右臂中,只有魏仁浦嫌疑最大。他深受郭威信賴,時刻追隨在郭威左右。況且在鄴都時,魏仁浦曾給郭威出主意修改皇帝的暗殺密令,以激怒眾將,凝聚人心。因此,對偷梁換柱的計謀魏仁浦很拿手。在滑州捏造劉承贇慰問令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在澶州導演激怒眾將的人,也很可能是他。

魏仁浦是謀臣,只有魏仁浦一人難以完成策劃並實施兵變擁戴的任務,在將領中應該還有人參與此事。此人很可能就是鄭仁誨。在鄭仁誨傳記中,說他有佐命之功。可能是鄭仁誨攛掇和領導軍兵實施了強迫擁戴。在《宋史》韓通傳記中,說郭威「及入汴,通甚有力焉」,此時韓通是郭威天雄節度使的馬步軍都校,是軍隊的重要統領之一,也是郭威長期培養的心腹幹將。韓通外號「韓瞪眼」,有勇無謀,愛咋呼,估計韓通是此次澶州兵變的挑頭兒者。

滑州和澶州的疑案似乎有了答案,還有一樁疑案。

這樁疑案在開封。

在國難當頭、外敵入侵的緊急情況下,郭威被朝廷派遣去統兵北伐。既然是去打大仗,一定需要大規模的兵力,一定需要大量的將領,一定需要強大的官僚機構配置,一定需要有親信主力輔佐。可是郭威帶進開封的文武主力部署,基本全都留在了開封。這是為什麼?郭威難道要做光桿司令去抵擋強大的契丹嗎?

原因只可能有兩個,一是李太后藉此機會調虎離山,支走郭威,但留下其左膀右臂,以剪除郭威羽翼。二是郭威故意留下親信幹將,以作內應,為將來某個大行動做準備。

筆者認為第一種可能性很小。能夠藉此機會把郭威調離京城,已經算是一步高棋,也是一步難棋,需要極其艱難的博弈才勉強成功。如果李太后為削弱郭威的力量,強行把王峻、王殷等人留在京城,這會激怒郭威集團。如果郭威不同意這麼做,李太后也只能是痴心妄想。

第二種可能性較大,這就意味著郭威在離開京城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後招。或許當初設計這個後招的時候,郭威希望其主要作用是把握京城的大局,以便於郭威遙控京城政治。而郭威也並非願意隻身涉險,帶著如此薄弱的軍隊去打仗。或許他當時的打算是,到達鄴都後駐守防禦,不去深入北方與契丹作戰,以免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是郭威留下主力心腹在京城的第一個目的。但以郭威的老謀深算和穩紮穩打的風格,不太可能只想到遙控京城這一步,還很可能做了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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