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王朝的更替如同在沙灘上築堤壩,建而復塌。原因不僅是材料劣質、基礎不牢,還有思想不靠譜,更有外部侵襲不斷。修大壩的任務落到了郭威頭上,他也只能望洋興嘆。
漢隱帝劉承祐即位沒幾年,朝中大臣之間的爭鬥達到了白熱化。
朝臣和諧是夢想,可朝臣巨斗則是噩夢。
原本漢高祖劉知遠留下了四位顧命大臣,分別是蘇逢吉、楊邠、郭威、史弘肇。這四個人應該說辦事基本能從國家利益出發,可是政治生涯中他們也各懷心思,執政理念和施政偏好則存在很大差異。
如果劉知遠在世,或許可以繼續維持四大臣聯合執政的局面。可是劉承祐畢竟年輕,少不更事,他不懂得帝王權術,更不會在大臣們之間縱橫捭闔。只能眼睜睜看著朝中大佬掐來掐去,他反倒淪落為文武官員利用的棋子。
蘇逢吉以宰相身份,敢於任事,決策處置從容如流,辦事效率高。有的事辦得對,有的事辦得不對,倒是沒有耽誤過事情,算是有幾把刷子,對於天下粗定的後漢朝廷的運轉起到了重要作用。但蘇逢吉為了攬權,自己搞了一派人馬,大肆提拔錄用幹部,以至於良莠不齊魚龍混雜。蘇逢吉依仗自己曾多年在劉知遠身邊辦差,深得劉知遠信任,仗勢欺人,不把其他將相放在眼裡。這傢伙還有一個毛病,「深文好殺」,不僅貪財,而且善於羅織罪名,對政敵和看不順眼的人下手極狠,往往不留活口。蘇逢吉極度小心眼,心胸比針鼻兒還小,報復性超強。他為了侵佔前朝宰相李崧家的宅院房產,不惜羅織罪名,誘騙逼供,竟然把李崧家五十口全部砍了腦袋。
楊邠嫉惡如仇,善於組織調配資源,但不善於運作官僚機構,更不善於和皇帝及皇親國戚相處,大權在手常有飛揚跋扈之色。郭威在四人中資歷較淺,但他善於籌謀策劃,更善於處理和大臣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又增添了會打仗的盛譽,可謂文武雙全,是政敵最少的人。
楊邠曾和郭威聯合起來與蘇逢吉、蘇禹珪惡鬥過一次,藉助皇太后的力量,對宰相集團的進攻實施了有效反擊。自此,楊邠成為後漢朝中的大哥大。可是楊邠善於管事,但不善於理人,在他領導下,官僚機構人員缺乏,又過於追求細節,導致辦事效率低下,帝國政治運行慢得像頭牛。日子一長,楊邠感覺到了吃力。
郭威本來是副樞密使,和楊邠崗位性質相同,只是職級低一點。雖然郭威會做人,一直對楊邠恭敬有加,可畢竟是分割楊邠權力蛋糕的人。平定三藩得勝歸來的郭威光芒四射,一下子似乎要越過楊邠的地位。
在工作壓力和郭威蒸蒸日上的威脅下,楊邠一度使出韜晦之計,主動提出辭職,要求回家養老。楊邠急流勇退倒是不錯的自保之策,免得日後鬧出大矛盾不好收場。可是這樞密使辭職也太突然了,朝廷和皇帝都沒有思想準備。皇帝劉承祐說:「楊愛卿,你幹得好好的,辭什麼職啊,接著干,別胡思亂想。」
皇帝軟硬兼施,總算是把楊邠摁住了。可是史弘肇和蘇逢吉又幹起來了。
史弘肇是行伍出身,急脾氣,直筒子,平時不愛說話,但說句話就要算數,抬個杠也能噎死人,容不得別人挑釁他的權威。作為軍事將領,史弘肇治軍嚴厲,帶兵紀律嚴明,行軍作戰屢立戰功。但他性格偏執,不善於和同僚合作,更不屑與皇帝身邊的伶宦寵幸為伍。在負責京城治安工作期間,史弘肇雖然肅清了各種暴亂匪盜,但做得過了頭,製造了很多冤假錯案,濫殺了不少的無辜,很多人心裡痛恨史弘肇。要不是他有個明事理的好兒子經常勸阻他,他幾乎要將都城開封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了。
史弘肇不僅干本職工作認真拚命投入吹毛求疵六親不認,而且在參與朝廷重大決策發表意見時,也毫不掩飾,敢和任何人對著干。他最看不慣的就是文官的唧唧歪歪搖頭晃腦模樣,對宰相集團抱有很深的成見。
公元950年,契丹再次兵伐中原。
後漢皇帝劉承祐打算派文武雙全的郭威去鎮守河北,這次不是去巡視督戰,而是給塊地盤常駐。皇帝讓文武大臣們商議給郭威一個什麼官職比較合適。
經過簡單的討論,大臣們提出擬辦意見是讓郭威為天雄節度使,鎮守鄴都魏州,並有權統轄協調河北各路兵馬,根據實際情況自行組織抵抗契丹的行動。
作為藩鎮節度使怎麼有統轄其他藩鎮的職權呢?名不正言不順,事情不好辦啊。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史弘肇向皇帝提出建議,郭威繼續兼任樞密使職務,這樣就可以統一調度河北各路兵馬了。這個建議聽起來似乎有理,可是蘇逢吉反對。蘇逢吉認為從以往慣例上,沒有地方官兼任中央官的做法,且這樣給郭威的權力太大,對國家機器的運轉也不利。其實蘇逢吉的顧慮要比史弘肇高明一籌。史弘肇只考慮到了一個局部問題的便利,而蘇逢吉則考慮到國家整體運行的安全。儘管蘇逢吉反對,最後皇帝劉承祐採納了史弘肇的建議,要求河北州城府縣只要見到郭威的命令,無論是調兵遣將還是籌集糧草,統統立即照辦。
會散了。
要吃飯。
這幫傢伙在一起吃吃喝喝是經常的事。今天你做東,明天他請客,夜夜小酒,天天微醉。
這次朝會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司徒竇貞固在家設宴,邀請文武大員一撮人吃飯,後漢朝廷有頭有臉的大官悉數到場。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頻頻舉杯,仰脖痛飲。
半斤酒下肚,史弘肇酒興發作,對前一天朝議郭威職務的事情仍然耿耿於懷。他給郭威斟了一大杯酒,自己也舉起一大杯酒,聲調極高、情緒極其激動、語氣極其憤恨地說:「昨天朝堂之上,討論老弟你的任職問題,竟然有人表示反對!豈有此理!儘管如此,皇上還是採納了我的意見。來,今天咱們痛飲此杯,表示祝賀!」
史弘肇話裡有話,他是在指責蘇逢吉。
蘇逢吉和楊邠也跟著舉起酒杯,打圓場說道:「朝議都是為了國家大事,意見不一致也是正常的,老史你又何必介懷呢?」
史弘肇在這種場合借題發作,的確不合適。公事是公事,現在是私人聚會,不應該借題發揮。儘管蘇逢吉和楊邠找竭力台階,維護酒宴氣氛,可是史弘肇借著酒勁不依不饒,聲色俱厲地發飆道:「郭威出任地方督撫,這是重要工作。定國安邦,重要的是長槍大刀,哪裡是舞文弄墨所能左右的!」
史弘肇說這話原本只是表示對蘇逢吉等文官宰相的蔑視,可是打擊面太大,把文官全給掃射了。
這時候,蘇逢吉還沒來得及接話,負責財稅的三司使王章不愛聽了,反駁道:「沒有寫寫算算的人,國家財政賦稅從哪裡籌措?」
主人竇貞固覺得幫哪邊都不是,只好乾坐著,束手無策。郭威見幾個人爭吵起來,擔心事情搞大不好收場,急忙站起身,一揚脖把滿滿大杯酒喝下去,想抓緊結束這個話題。眾人紛紛跟著乾杯。
這場宴會不歡而散,從此,史弘肇和蘇逢吉、王章等人互相產生了猜忌。
一個月之後,又一次夜宴。
這幾個人脾氣不對路,還總往一起湊,也真邪門。
五月天,這一次是王章在家夜宴朝廷文武權貴。為了喝酒助興,酒至中場,有人提議猜酒令,以示獎罰。這個酒令類似玩五魁首、老虎杠子雞的遊戲。史弘肇不會玩這個遊戲,總是摸不著頭腦,不得要領,急得臉紅脖子粗滿腦門子汗。
駐京辦主任閻晉卿坐在史弘肇身邊,他熟悉這個遊戲,很有竅門。於是閻晉卿就教起了史弘肇。不一會兒,史弘肇就找到門道上路了。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的蘇逢吉,看到了史弘肇手忙腳亂地向閻晉卿學習,就開玩笑嘲弄史弘肇說:「身邊有個姓閻的人嘛,你不用擔心被罰酒了,哈哈哈。」蘇逢吉大笑之際,唾沫星子飛出老高。
蘇逢吉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句玩笑話開大了,為此引來了殺身之禍。史弘肇的老婆也姓閻,閻夫人原本是賣酒的,曾在酒館賣唱賣藝,出身低微。史弘肇聽蘇逢吉這麼說,認為蘇逢吉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侮辱他和他老婆,揭他的短處和痛處。「嗷」的一嗓子,史弘肇站起來,指著蘇逢吉破口大罵,各種難聽的話以咆哮體磅礴而出。
蘇逢吉一下子被罵得臉紅到脖根子,腦門子青筋暴跳。他不知道史弘肇有個姓閻的老婆,更不知道閻夫人曾經在酒肆賣唱。蘇逢吉認為史弘肇經不起開玩笑,小肚雞腸,沒氣量,索性也以眼還眼,以罵還罵,咆哮對咆哮。
史弘肇武夫大老粗出身,什麼難聽的話都有,蘇逢吉罵不過他。可史弘肇越罵越起勁,越罵越惱怒,直接跨過酒宴桌席,要拳打腳踢蘇逢吉。蘇逢吉是文官,哪裡打得過史弘肇。見勢不妙,老蘇扭頭就跑,出門上馬離場逃回家了。
史弘肇急紅了眼,不依不饒,低頭找刀劍,他要親手剁了蘇逢吉。大將軍要殺當朝宰相,這下子場面亂套了。楊邠急忙跑過來,死死拉著史弘肇的胳膊,苦苦相勸:「老蘇是百官之首,當朝宰相,你如果殺了他,那把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