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晉遼恩怨 5.殺胡林

耶律阿保機、李存勖、耶律德光都在重複同一個宿命,沒能突破功成身死的魔咒。歷史滾滾,又翻過一頁。新的一頁會怎樣書寫呢?

劉知遠做了皇帝,馬上分封諸侯,以便於這些人安心,別人擁戴他做皇帝的主要動力之一就是跟著他升官發財。升官發財之後也才能為他賣力建功立業。劉知遠首先封弟弟劉崇為太原尹,弟弟劉信為義成節度使兼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封史弘肇為忠武節度使兼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升任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升任副樞密使。封河東節度判官蘇逢吉、觀察判官蘇禹珪升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封振武團練使折從遠為節度使。河東左都押牙劉銖為河陽節度使。封王守恩為昭義節度使,高允權為彰武節度使。封岢嵐軍使鄭廉升任忻州刺史兼彰國節度使。封緣河巡檢使閻萬進為嵐州刺史兼嵐、憲二州義軍都制置使。

劉知遠派出大將史弘肇向東南進軍,一路破關斬將,攻下潞州。遼國派往陝西河洛一帶駐守的武將耿崇美、崔廷勛和奚王耶律拽剌,在河東軍隊的凌厲攻勢之下,被迫退保懷州。

契丹收集了石晉降軍及兵器庫中所有的鎧甲武器十萬件,用十艘大船裝載順著黃河入海,準備走水路運往上京。負責此次押運任務的人名叫武行德。契丹運輸艦船浩浩蕩蕩走到半路,武行德策動部下反叛契丹,殺死了契丹隨行軍兵,運著這些武器裝備乘虛進駐了河陽,並向劉知遠寫去投靠書信。劉知遠大喜,立即封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遼太宗耶律德光走到臨城時,契丹探報氣喘吁吁地趕來報告說武行德謀反,已乘機佔據河陽,大批武器輜重被搶劫。聽得報告,耶律德光「哇呀」一聲,口中噴出一股鮮血,仰身栽倒在地暈了過去。契丹行宮隨同人員頓時慌了手腳,亂成一鍋粥,誰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大家七手八腳掐人中,捶後背,撫前胸。少頃之後,耶律德光總算緩過了心神。

耶律德光半坐半卧在床榻之上,有氣無力地看了看文武群臣,語帶懊悔地說道:「我有三大失誤,才導致天下人背叛我啊!向各州城府縣搜刮錢財,這是一失;令契丹人打草谷,四處搶掠,這是二失;沒有早派節度使赴任,這是三失。」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特別是趙延壽和張礪低頭不語。

史書上對耶律德光能夠反思和認清自己的三大失誤,給予高度評價,認為耶律德光不失為一代明君,頭腦還算清醒。但筆者以為耶律德光只是認識到了皮毛,或者說導致他敗退中原的直接原因,而沒有認識到深刻原因。深刻原因是耶律德光把中原當成了佔領國,當成了掠奪基地,而不是納入大遼國版圖和已有契丹國土平等對待,沒有按照漢人的規律治理中原。這說明他還不是一個統一天下、胸懷天下、愛撫天下的英明之主。

耶律德光這一次突然發病之後,竟然卧床不起,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病情會越來越重。遼朝皇帝行宮走到河北欒城時,耶律德光的病情已十分嚴重,御醫查來查去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因。病榻之上的耶律德光,心情十分不好,更加煩悶,更加懼怕炎熱的天氣。侍從們只好找來冰塊,敷在他的手腳心和胸脯、腹部,這樣還不行。耶律德光要求吃冰塊,一塊接一塊地舔舐。大家看著這個擁有無上權力的皇帝,卻被無名的病魔折磨得氣息奄奄,任何人都束手無策。

這天晚上突然雷電交加,火光衝天,一顆巨大的隕石從太空風馳電掣飛來,「轟隆」一聲巨響砸在了契丹大軍轅門之外,一丈多高懸掛著契丹大纛旗的旗杆應聲折斷。

第二天,耶律德光行宮繼續向他的故鄉方向前進。晌午時分,走到了一處名為殺胡林的地方。

耶律德光迷離地睜開雙眼,嘿動嘴唇問道:「行軍到了何處?」

內侍官低聲回答:「此處地名為殺胡林。」

耶律德光蒼白的手顫抖了一下,低聲自言自語:「殺胡林,殺胡林……」聲音越來越小,默念五聲之後氣絕身亡。

一代雄豪耶律德光死不瞑目,客死異國他鄉,死在了這個他搞不懂的地方,死在了一個名為殺胡林的地方。胡,就是指的契丹。這個地名應驗了耶律德光的命運。

耶律德光這一年四十六歲。

樹倒猢猻散,況且遠離老巢。

耶律德光的突然死亡,令十幾萬遠在中原的契丹大軍慌了心神,失掉主心骨之後的危險是可怕的。

特別是十幾萬手握刀把子的勁旅,人人都是火星子甚至火藥桶。失去了最高統帥,其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一個緊迫的問題立即浮到了契丹文武蕃漢官員面前,誰來繼承耶律德光的皇位?

這個問題片刻不容耽擱,必須給出答案。

即使沒有答案,也必須要造出答案。

因為遲遲沒有答案比答錯了還可怕。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趙延壽。

趙延壽痛恨耶律德光背信食言,沒有讓他做中原的天子。現在耶律德光死了,趙延壽認為他翻身的機會來了,不想再去漠北契丹國境受氣,於是他率領自己的部隊就近進駐了恆州。

趙延壽拉著隊伍走了,大遼永康王耶律阮和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窪也率領自己的部隊隨後進入了恆州。趙延壽原想盤踞恆州圖謀自立,可是契丹大軍隨後跟來,他在缺乏外援的情況下,沒敢輕率關城拒絕耶律阮等人。

在恆州城內的契丹文武迅速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趙延壽為首的漢官,趙延壽宣稱曾受先皇帝耶律德光秘密遺囑,授權他主持中原軍國大事,並通知中原的各路契丹兵馬及各級官員俯首聽命。另一派以永康王耶律阮為首,在契丹貴族擁戴下,假借耶律德光遺詔,秘密策劃繼承大遼國皇帝之位。這兩派緊鑼密鼓,各搞各的,特別是趙延壽對契丹貴族的秘密活動毫不知情。趙延壽在明處搞,而耶律阮在暗處搞。

契丹貴族之所以如此積極地謀立新君,是因為他們心裡有一個抹不去的陰影和噩夢。

二十多年前,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征渤海國大獲全勝,可是突然暴病身亡,沒有留下任何遺言。述律皇太后直接攝政,為了達到她的目的,毫不留情地一口氣誅殺了幾百個契丹貴族。那一幕實在太血腥,太瘋狂,太變態,太恐怖。

現在歷史又在重演,耶律德光在征服中原之後,客死異鄉,同樣沒有留下遺言。難道述律皇太后還要再次攝政,再次殺人嗎?殺誰?還和上次一樣殺和先帝親近的有功貴族大臣?

想到這裡,隨軍在外的契丹貴族禁不住感到脖子後面颼颼冒涼風,似乎那個斷腕女人已經站在了他們背後。決不能再給那個女人這樣的機會。這次他們要自己說了算。

於是南院大王、北院大王、大將耶律圖魯窘、禁軍統領耶律安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起,他們都看重了一個人,耶律阮。

理由如下:

耶律阮是人皇王耶律倍的長子,是皇親國戚,血統正宗,根子紅。

耶律阮為人豪邁,胸懷寬大,好施人恩惠,人緣好,一直得到契丹貴族的擁護。

耶律阮身形高大,雖然一隻眼睛弱視,可擅長騎射,武藝高超,苗子壯。

耶律德光奪了耶律倍的皇位繼承權,並將耶律倍排擠走。但耶律德光很喜歡耶律阮這個大侄子,並將其帶在身邊鍛煉培養。耶律阮對耶律德光也沒有記恨,一直忠心輔佐。

以上這些條件足夠了,足夠應付外界議論了。

比這些更重要的是,這幾個權傾朝野的契丹貴族手握兵權,他們想擁戴阮,還有誰敢反對?即使他們想擁戴兀鷲,也沒人敢反對。用南北兩院大王的話說:「誰反對,我們就滅了誰!」

契丹貴族計議已定,接下來就是緊鑼密鼓地準備阮的登基儀式。

可此時,蒙在鼓裡的趙延壽卻仍在賣力地咋咋呼呼,到處宣揚自己有中原的監國之權,這無疑對耶律阮的登基稱帝構成了巨大障礙。

公元947年五月。

盛夏。

知了在樹梢恣意地鳴叫。

太陽熱乎乎地烘烤著大地。

五月初一,永康王耶律阮請趙延壽、和凝、李崧、馮道、張礪等人吃飯喝酒。這些人各懷心腹事,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頻頻舉杯胡亂地互相敬著酒。酒至半酣,耶律阮對趙延壽說:「我內人,你乾妹妹剛從上京來中原,她很想見見你。」趙延壽和阮的老婆一直以兄妹相稱,關係很好。趙延壽對阮的話深信不疑,他神采奕奕地起身,跟著阮離席進入內宅。

過了很久,永康王阮獨自一人出來了,趙延壽卻不見了蹤影。阮沒有入席繼續吃酒,而是對著眾人宣布:「魏王趙延壽謀反,現已緝捕捉拿!」

阮的這個宣布無異於一顆千噸級的核炸彈,直接把在場的這些老官僚炸暈了頭。他們戰戰兢兢不知所措,慌亂之中打翻了盤子打翻了碗,碰灑了飯菜碰灑了酒。

永康王輕蔑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先帝太宗皇帝在開封汴梁時,曾秘密給我一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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