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做了契丹的兒皇帝,這是中原帝國的首創。這個引狼入室的決定不僅令石敬瑭後來的日子很難過,而且此後幾百年中原士人一直恨石敬瑭。
石敬瑭畢竟不是糊塗蛋。做了後晉高祖皇帝之後,石敬瑭把轄內的法令制度都改回到後唐明宗李嗣源朝廷的辦法上來。在他看來,李嗣源朝廷的政令還是比較合理可行的。李從厚、李從珂的法令既昏暗又混亂,更傷民。
眾人願意跟隨並擁戴老大做皇帝的主要動力之一,就是大家都跟著沾光,蛟龍騰淵,雞犬升天。晉高祖石敬瑭馬上提拔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軍都指揮使,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進封老婆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人人官升好幾級,這是在正常情況下干一輩子都不太可能熬出頭的。做皇帝和擁戴皇帝的紅利是巨大的,是極其誘人的,所以這種事總是不斷地有人干,而且越干越順手,越干套路越熟練,越干演技越完美。以至於若干年後達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
現在對戰場具有決定性作用的不是石敬瑭的晉軍,也不是千里作戰的契丹鐵騎,更不是後唐朝廷的官軍,而是幽州趙德鈞。此時的趙德鈞是戰場中力量最強大的一方,他在明面上代表後唐官軍,實際上他自成體系自成一派。趙德鈞無論幫哪一方,哪一方都很可能取得勝利。歷史將從此改寫。
後唐李從珂、契丹耶律德光此時對趙德鈞都十分忌憚。都不願意成為趙德鈞的敵人。清泰帝李從珂好言相勸、財物褒獎、威逼利誘,辦法使絕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趙德鈞趕快進軍攻打石敬瑭。趙德鈞以兼并鎮州成德藩鎮為要挾,向李從珂不斷發難。耶律德光也是猶豫不決,甚至一度打算放棄石敬瑭轉而和趙德鈞合作。
趙德鈞腳踏兩隻船,一面和李從珂周旋,一面和契丹皇帝暗中談判。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向契丹太宗耶律德光開出的條件是,如果契丹支持趙德鈞稱帝,那麼趙德鈞入主洛陽之後,將和契丹結盟為兄弟之國,並允許石敬瑭繼續管轄河東。
趙德鈞給出的條件顯然沒有石敬瑭給出的條件優厚。可是趙德鈞在現實形勢下,並非急於或者需要契丹給予多大的幫助,而是最大可能地減少契丹和石敬瑭對他的敵對干擾,他要以入主洛陽稱帝為第一目標。趙德鈞認為,如果沒有契丹和石敬瑭干擾,靠他目前的實力足以推翻清泰帝李從珂。趙德鈞和石敬瑭的心態和實力不一樣,因此在對待契丹的態度上也不一樣。
半路殺出個趙德鈞,陡然使戰場形勢複雜化。
石敬瑭的計畫、耶律德光的計畫、李從珂的計畫都擱淺了。所謂計畫趕不上變化,他們被迫需要調整部署和打算。
空氣驟然緊張。
結盟?背盟?
合作?敵對?
信任?猜疑?
朋友?敵人?
討價?還價?
眼前利益?長遠考慮?
冒險搏殺?全身而退?
一時間,各派力量陷入複雜的糾結。各種間諜、密使、說客忙碌穿梭於各方陣營之間。
這裡面最著急、最沉不住氣、最脆弱的就是石敬瑭。石敬瑭不僅身體病弱,而且軍力也面臨斷糧斷草的危機。
聽說趙德鈞在暗地裡拉攏契丹,石敬瑭急得火燒火燎,趕緊派出大臣桑維翰去求見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桑維翰見到耶律德光後說道:「大契丹國為了伸張正義,不遠千里發兵來救援我石晉皇帝於危難。晉陽一戰而使唐軍瓦解,殘餘唐軍退保營寨不敢出戰,現在他們彈盡糧絕,馬上就要山窮水盡了。趙德鈞父子不忠不信,狼子野心,畏懼大契丹國力強盛,才派人拉攏皇帝你。其實他們父子早就有謀反之心,幽州軍在團柏谷按兵不動,明擺著是想坐收漁利,首鼠兩端。趙德鈞父子虛張聲勢,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們根本就不是為國捐軀赴難之人,他們心裡裝著自己的小算盤。」
見耶律德光不動聲色,不知道是聽明白了桑維翰的話,還是沒聽進去桑維翰的話。桑維翰不敢掉以輕心,喝了口水,繼續慷慨陳詞:「趙德鈞父子都是小人行徑,他們的荒誕之詞絕不可信!皇帝難道會貪圖他們給出的蠅頭小利,反而放棄石晉皇帝眼前的大功嗎?我認為皇帝你不是這樣的人。」
桑維翰挑撥加奉承,可是耶律德光仍然不為所動。
桑維翰有些心急了,瞟了一眼耶律德光,咬了咬牙說道:「如果石晉皇帝取得天下,將來一定會厚報大契丹皇帝你,我們會傾中原財力奉獻契丹。趙德鈞這點小小利益如何可比?」
桑維翰豁出去了,這種表態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初引契丹入關的條約範疇,近乎於滿清慈禧太后「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的表態了。
儘管桑維翰說得頭頭是道,儘管桑維翰開出了更優厚的條件,可耶律德光畢竟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很明白,桑維翰代表石敬瑭越是說得迫切,給出的條件越是優厚,越說明石晉一方實力虛弱,急需要契丹的幫助。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坐在大馬紮上,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面露難色地問桑維翰:「你見過捕老鼠的嗎?」
桑維翰沒明白耶律德光什麼意思,錯愕地望著耶律德光。
「即便是捕捉老鼠這種弱小的動物,如果不小心翼翼,也有可能被老鼠咬到手。何況面對強大的敵人呢?趙德鈞和李從珂可不是鼠輩啊!」耶律德光解釋道。
桑維翰辯駁道:「李從珂和趙德鈞有那麼厲害嗎?大皇帝您已經遏制了後唐軍事部署的咽喉命脈,他還能有什麼反擊之力?」
耶律德光一副城府很深的樣子,微微搖搖頭,說道:「我不是要放棄和你家皇帝之間的約定,只是行軍打仗謀略思慮不得不慎重。」
桑維翰並不氣餒,進一步給耶律德光施加壓力:「大皇帝您以倡導信義解救我家主公於危難,這件事四海皆知。為什麼這個節骨眼上,您猶豫不決,三心二意了呢?這不是半途而廢嗎?臣很為大皇帝的聲譽擔心。」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見桑維翰死纏爛打,他也沒什麼詞兒了,索性不再和桑維翰討論,站起身來走入寢帳休息去了。耶律德光把桑維翰晾在一邊,足見他對於趙德鈞和李從珂的顧慮,他不能肯定戰爭形勢會發生怎麼樣的演化。
桑維翰使命沒有完成,不能也不敢回去復命。桑維翰的倔勁上來了,乾脆不走了,於是跪在契丹皇帝大帳門口等耶律德光回心轉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從上午移到正午又偏到傍晚,桑維翰一直在雪地上跪著一動不動。
經過大半天的反覆思考,最後耶律德光終於下定了決心,繼續和晉高祖石敬瑭站在一起。
桑維翰總算達到了目的。可是他已經站不起來,雙腿早已麻木。只好由隨從用擔架抬著回了晉軍大營。
桑維翰前腳剛走,趙德鈞的使者也到了。趙德鈞使者此行的目的是遊說耶律德光放棄和石敬瑭合作,轉而和趙德鈞合作,建立軍事同盟。耶律德光雙手一攤,指了指大帳前面的一塊石頭說道:「我已經和石敬瑭建立了盟約,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除非這塊石頭爛了,我再改主意。」
關於和誰合作,耶律德光為什麼此時此刻猶豫了呢?契丹大舉出兵入關,並非簡單地靠石敬瑭的一紙空頭支票就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如果中了後唐的埋伏怎麼辦?如果李從珂和石敬瑭演一出雙簧苦肉計怎麼辦?契丹帝國對於中原這幾年形勢的演變洞若觀火,做出出師決定一定是依據全面可靠的情報來源。況且石敬瑭和契丹為敵近二十年,哪能草率就相信了石敬瑭的甜言蜜語?即便石敬瑭不向契丹發出求援邀請,契丹也絕不會放過這次大好機會,一定會趁火打劫,而且一定會大大打出手。
契丹出師之初,述律皇太后就曾對耶律德光面授機宜,提醒他防範趙德鈞的動向。如果趙德鈞全力向北與契丹開戰,契丹就放棄援助石敬瑭的行動,回師塞外。耶律德光想到了中原很亂,但沒有想到會這麼亂,亂的花樣百出。不僅駙馬爺石敬瑭和朝廷打起來了,幽州節度使趙德鈞也懷有不可告人的反心,當朝首輔大臣趙延壽居然也背叛了朝廷。這些新變故的出現,增加了戰局的變數和複雜性,超出了耶律德光當初的判斷和假設。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本次突擊中原的定位和部署,迫使他不得不兼顧方方面面或敵或友的力量。
陷入困境的後唐清泰帝李從珂,現在非常後悔聽信了薛文遇倉促開戰的意見,恨不得殺了薛文遇。
由此看來,中原的事情靠中原自己已經解決不了了,契丹成為制約中原各方勢力角逐的決定性外部干涉力量,這也是契丹國力大增的標誌。
中原帝國皇權除了沾了個「中原正統」的似是而非的名分之外,無論在政權的穩定性還是時間持久性上,比周邊所謂的王國政權差得遠了。在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