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明白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可是他在位期間治理的還不錯。李嗣源死後,中原剛剛走向小康的局面還能為繼嗎?
李嗣源無疑是一員良將,驍勇善戰而又低調厚道的大將,可他對做皇帝這門職業的確外行。後唐庄宗李存勖也是如此,是一位極具非凡天分的將帥之才,可惜不會做皇帝。李嗣源比李存勖稍強一點的是,李嗣源比較有自知之明。李存勖志氣高遠,一心奮鬥就是為了做皇帝。而李嗣源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
李嗣源總是憶苦思甜,念念不忘自己出身是個胡人,以小校從軍,受到李克用和李存勖重用才做到天下兵馬大總管的位置,成為軍界的老大,這已經足夠。至於做皇帝嘛,純粹是被迫的,他時常搖搖頭,自嘆不知詩書,不曉典故,哪裡會幹皇帝?
李嗣源有淳樸的一面,心胸也比較厚道,不惹是生非,也不喜歡瞎折騰自己不懂的東西。皇子李從榮性格外向,鋒芒畢露,既掌握兵權,還喜歡舞文弄墨,拉著一幫子酸臭文人吟詩作對,一副文武雙全才不世出的范兒。明宗李嗣源曾把李從榮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說:「兒啊,咱們一家子都是軍人出身,耍個拳腳弓馬之類的還行,寫詩作賦不是咱們的特長,別瞎湊熱鬧了,免得貽笑天下。」
在對待老百姓的態度上,李嗣源大有同本同源的感受。他來自社會底層,了解百姓疾苦,也很憐惜百姓。公元929年九月,後唐明宗和馮道聊天,說到這兩年五穀豐登,四方太平。馮道說:「臣時常記起來一件事,那是早年在先皇幕府中的時候,臣奉命出使中山,途經著名的井陘山路,崎嶇坎坷路途險惡。臣擔心馬匹會絆倒把我摔下來,因此一直小心翼翼地抓著韁繩。慶幸的是一路上沒有閃失。等到了平坦大道上,我心想應該好走多了,就放開了緊握的韁繩,讓馬自行奔跑。可是沒多久就從馬背上被甩下來摔傷了。從這件事上,臣悟出一個道理,艱難之時要小心,太平之世仍需要警惕。治理天下也應當與此同理。」
李嗣源聽得入了神,深深點頭表示贊成。接著他又問道:「今年豐收了,老百姓吃穿應該不發愁了吧?」
馮道回答說:「農民遇到災荒年,常常會餓死。如果遇到豐收年,則糧食跌價,穀賤傷農。無論豐歉,老百姓都很困難。」
李嗣源略帶吃驚地「哦」了一聲。
馮道繼續說道:「臣記得有位叫做聶夷中的進士寫過一首詩,詩文是『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這幾句話雖然通俗,可是說透了農民的苦日子啊。」
李嗣源聽後哈哈笑了,說道:「你說得對。你是在提醒朕要愛惜民力啊。來人把這首詩寫下來,掛在我寢宮牆壁,朕要時刻警惕。」
李嗣源這種平民思想極大地影響了他在位期間的治國理念,儘可能地偃武息兵,給老百姓休養生息的空間。幾年下來,中原國力和民力大有恢複,基本可以解決溫飽了。
李嗣源畢竟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他對於國家建設、政治治理基本上一竅不通。他可真是一位樸素皇帝,靠著最本原最淳樸的感覺發號施令。他唯一可以倚重的就是首席宰相安重誨。
安重誨雖然敢於任事,明於決斷,一心為公,善理大綱,可他性子太急,剛愎自用,缺乏容人之量,又憑恃和李嗣源三十年的深厚感情,什麼大事都想說了算,什麼大事都敢幹。最終還是惹怒了朝中各派系政治勢力,特別是惹怒了李嗣源,身死名毀,實在可惜。
安重誨在世的時候,後唐朝廷的政治秩序還算有板有眼,特別是在大事上還算可圈可點。伴隨任圓、李琪等僅有的幾個能力稍強的宰相退場,尤其是安重誨死後,朝堂之上的重要崗位大多是些飽食終日、投機取巧、不知今不通古的傢伙,朝政日益渙散,大政方針蒼白無力。
李嗣源本人也隨著年齡的增長,進取心和警惕心逐步淡漠,身邊一群阿諛奉承的小人日夜狂轟濫炸。哪一個大臣也沒有安重誨那個膽量和身份,敢於規勸李嗣源的過失。李嗣源後期的國家治理開始了走下坡路。
這裡需要交代的一個人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馮道,此公號稱「官場不倒翁」,褒貶不一,爭議了上千年,頗為有名。這時候,馮道官居左僕射、平章事,開始在朝政高層大事件中頻頻亮相。
李嗣源還有一個與其他草莽霸主一樣的弱點,不重視培養下一代。兒子不少,幾乎沒有一個成器的。這不僅僅是李嗣源個人和家庭的問題,而是直接關係到帝國未來的命運。
朱全忠、王建、楊行密、馬殷、劉仁恭、劉岩都栽在了這上面。
李嗣源有一個養子名為李從珂,自幼追隨李嗣源東征西討,歷經戎馬生涯,戰功卓著,很受庄宗李存勖和明宗李嗣源喜愛。李嗣源做皇帝後,加封李從珂河中節度使。可是安重誨和李從珂有私怨,安重誨百般遏制李從珂,甚至要幹掉李從珂。李嗣源當時迫於無奈,只好罷免李從珂職務,讓他回家賦閑。直到安重誨死後,李從珂才復出,官至太尉、鳳翔節度使、潞王。李從珂是個真正的實力派,只是名分不夠正統。
李嗣源親生的長子李從審,在庄宗李存勖身邊效力。這孩子作戰勇猛,但死心眼,巨老實。李嗣源魏州討亂兵失利,被迫回師汴梁。李存勖親自征討李嗣源。李存勖派李從審去說降李嗣源。可是半路上,李從審被元行欽害死。
李嗣源次子李從榮,官至河南尹、天下兵馬大元帥、秦王。這小子二十多歲,年齡不大,氣焰很高。除了怕安重誨安大爺,他誰也不怕。安重誨死後,李從榮更是飛揚跋扈,目中無人,嚇得大臣們誰也不敢給他當師傅。李從榮府衙在都城洛陽,他每次上班的時候,身邊都要帶著幾百武士,一路上張弓搭箭,橫衝直撞,人喊馬叫,耀武揚威。李從榮還特別喜歡寫詩,自認為天下第一,產量奇高,寫了足足有一千首詩,編輯出版為一大厚本子《紫府集》。李從榮通過各種方法,把自己包裝的跟個名人能人和後繼有人似的,天天上三流小報,月月登朝廷新聞。
李嗣源三兒子李從厚,官至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中書令、宋王。不過李從厚沒有去太原,實際在鄴都魏州上班。李從厚性格有些懦弱,比較謹慎低調,善於委曲求全,尤其是對待張揚的哥哥李從榮恭謹奉承,避免觸犯他而惹禍上身。
李嗣源四兒子李從璨,性情直率豪爽,喜歡結交朋友,仗義疏財,是個交際場上吃得開的社會型人物。李嗣源登基第二年巡遊開封汴梁,留李從璨為皇城使,負責皇宮大內的治安工作。可是這小夥子吆五喝六地找了一些人在御花園喝酒,喝醉之後,踉踉蹌蹌地跑到皇帝寶座上睡覺去了。此事被留守京城洛陽值班的安重誨得知。安重誨為了以正法典,竟然極力動員李嗣源將李從璨繩之以法,且與普通人同等對待。最後李從璨被迫自殺。
李從益是李嗣源的小兒子,在皇宮裡含著銀湯匙出生,此時還是個娃娃。
李嗣源做皇帝時已經六十歲了,現在年事已高,頭髮白了,鬍子白了,眼看來日無多,繼承人的問題迫在眉睫。可是李嗣源對此沒有足夠的重視,或者說他舉棋不定猶豫不決。
後唐朝廷的史館編輯張昭遠曾向李嗣源建議:「皇帝應該早立太子,選擇為人正派學問大的人當師傅,教習太子明白綱常禮儀之道,懂得天下安危之理,掌握治理朝政,避免禍亂的本事。」李嗣源沒有太聽懂張編輯的話中深意,只是嘆了幾口氣,沒有實際行動。
歲月不饒人啊。到了公元933年,李嗣源六十七歲,在那個出生入死久經沙場的人群里屬於高齡了,做皇帝也算做得久的了。
這一年,李嗣源突然得了中風,病得很嚴重,連續十來天沒有上朝。皇帝不露面,大臣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皇城洛陽老百姓更是預感到不妙,擔驚受怕的日子過得太多了,人人都養成了高度的生活敏感性。皇帝有意外,那天下就一定會有意外;天下有意外,老百姓一定會遭殃。這個邏輯經過多年的生命與鮮血的培訓,早已深入人心,成為本能的反應。老百姓有的早早地拉家帶口逃往山裡去了。
為了維持穩定,無奈之下,李嗣源強撐著病體,來到皇宮議事大殿上了半天班,和大家見了見面,揮了揮手,點了點頭,算是安撫一下人心。軍隊的穩定是重中之重,皇帝又下詔書對各路兵馬和官員給予一定的賞賜。可是就這麼一點撫慰人心的獎金髮完之後,朝廷月度預算立即顯出了赤字。這也說明後唐朝廷政局並不穩定,財力還不殷實。一切只是勉強維持局面而已。
發完獎金之後,李嗣源再次病倒,不吃不喝不拉不尿,再也起不來了。誰都知道李嗣源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大家都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了。未來是什麼?未來是後李嗣源時代的日子怎麼過?未來所有規劃的假設前提都是誰做新皇帝?這是最大的決定性因素。那麼誰能做新皇帝呢?李嗣源的兒子唄。李嗣源還有幾個兒子?有誰可以勝出?潞王李從珂、秦王李從榮和宋王李從厚似乎都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