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經戰亂的中原和剛剛立國的契丹,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問題,休養生息,鞏固國力。這期間雖平淡,但決不平凡。
述律後和耶律德光奪取了契丹帝國的統治權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強皇權,加強國家機器的功能建設。
耶律德光做了皇帝,述律後變成了述律皇太后。述律皇太后問耶律德光:「兒啊,你做了皇帝,現在第一要務是什麼?」
耶律德光想都沒有想回答道:「完成父皇未竟的遺志,揮師南下,掃平中原。」
述律皇太后搖搖頭,耶律德光疑惑地望著母后,等待她的明示。述律皇太后徐徐說道:「你這麼回答也沒有錯,畢竟你是先帝的兒子,子繼父業乃常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契丹帝國現在是真的強大到所向無敵、橫掃天下了嗎?契丹帝國只是一個個部落和屬國的聯盟,比起中原的王朝統治穩定性來,還差得遠。這些部落和聯盟跟著皇家打勝仗可以,打敗仗則怨聲載道;喝酒吃肉享受可以,冒風險歷艱難則縮頭縮尾;皇家強大時他們都恭恭敬敬,一旦皇家有個閃失,這些老實人都會群起造反。」
耶律德光張大眼睛,看著母后,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無所不能的父皇也從未教導過這些事情。今天聽母后如此一說,耶律德光感到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他疑惑地問道:「那父皇為何決定南下中原?」
述律皇太后看了看殿門外的積雪,嘆了口氣,說道:「你父皇征戰三十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的心中只有勝利,很少顧慮危難來臨。漢人有一句話叫做『福禍相倚』,現在契丹貌似鼎盛強大,是應該居安思危的時候了。你現在剛剛做了皇帝,第一要務不是建功立業,而是安全。安全第一,萬古不變。」
「母后,如何才能安全?」耶律德光舒了一口氣,安靜地等待母親的進一步指教。
述律皇太后用右手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斷掉左手的手腕,恨恨地說道:「手裡握緊刀把子,位子坐得才安心。」
「軍隊?母后你說興建軍隊?」耶律德光一下子明白了。
述律皇太后點點頭,說道:「先帝在世時已經著手建立禁衛軍,但還不夠強。你還要繼續擴建這支軍隊,把軍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早在十幾年前,耶律阿保機做皇帝之後,他就著手建設一支獨立的軍隊,隸屬皇帝直接指揮,只效命效忠於皇帝。這對契丹的傳統是一次根本性變革。契丹的傳統是各部落相對獨立,彼此之間是聯盟關係,或者說唇齒相依。居於大汗地位的頭領部落,除了擁有領導權之外,沒有凌駕於各部落之上的專屬部隊。頭領部落和其他部落一樣,擁有獨立的軍隊,只是頭領部落的軍隊更強大一些。所以大汗能夠自行調動的部隊充其量是本部落的軍隊。
耶律阿保機稱帝之後,加強了皇權力量。他將本部落迭剌部的軍隊一分為二,其中一支軍隊以專門負責皇宮禁衛之名,直接劃歸皇帝調遣。這支軍隊裝備精良,兵員健碩,訓練有素,給養充足,地位貴重,忠心耿耿,是地地道道的皇家特種部隊。在阿保機生前這支部隊已經達到了十萬,且以騎兵為主。這支部隊的番號為「皮室軍」,名義上承擔皇帝護衛職能,實際上出征作戰,內部戡亂,都擔當了主力。成為了契丹帝國軍隊的中堅力量。
述律後和耶律德光掌權之後,繼續加強特種部隊建設。耶律德光以擴充軍隊備戰備警為名,將皮室軍從十萬騎擴大到三十萬騎,規模增長了兩倍。不僅如此,述律後也以加強後宮防衛為名,仿照皮室軍新建了「屬珊軍」,兵力二十萬騎。母子兩人直接領導建設的這兩支特種部隊,總兵力達到了五十萬騎兵,都是天下精銳,個個驍勇善戰。如此一來,皇家特種部隊幾乎把契丹國內各部落能沖能打的優良將校搜刮殆盡,客觀上削弱了各部落的自有軍隊。這也是述律後母子加強皇權十分狠辣的一招。
皇室不僅利用權力直接徵調選拔各部落的勇士,而且將特種部隊的機制搞得非常活,充分發揮了激勵作用。武器用最好的,鎧甲穿最好的,戰馬騎最好的,食堂吃最好的,澡堂子用最好的,工資掙最高的,官職升遷優先考慮,社會地位受到尊重,有打仗立功的機會優先分配,皇太后皇帝還時不時地接見慰問,拍個照留個念什麼的。這太有吸引力了,太刺激了,太有前途了,契丹帝國各地的在籍軍人和民兵、平民都爭先恐後地要求加入皇家特種部隊。
這支五十萬人的精銳騎兵成了契丹帝國的國家部隊、皇家私人部隊,既加強了帝國整體軍事能力,也震懾了各部落或明或暗的野心。
如何安置原皇太子耶律倍?這也是個棘手的問題。
耶律倍吃了啞巴虧,心裡自然不痛快,但他並不缺心眼,明白時局的利害關係。耶律倍遠離皇都臨潢府這個是非之地,回到忽汗城,做他的東丹國王去了。邊往東丹走,耶律倍邊想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窩囊。這不是被他們涮了嗎?自己還傻乎乎地陪著競選做分母,豈有此理。耶律倍懊惱之餘,就不想在契丹混下去了,他決定跳槽另謀出路。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一天夜晚,耶律倍帶著幾百人偷偷向南往後唐逃去。
可是耶律倍這次離家出走行動很不成功,被契丹邊防巡邏隊發現了,並截獲遣送回了皇都。述律皇太后暗自吃驚,問耶律倍:「兒啊,你不是回東丹了嗎?怎麼跑到南邊去了。」耶律倍撒謊說:「一路走,一路散心,不想迷路走錯了方向。」述律皇太后半信半疑,心裡也覺得挺難為這個大兒子的,有些過意不去,就沒再追問。皇太后又置辦了很多禮物,派人護送耶律倍回東丹。
耶律倍雖然去了東丹,但他的老婆孩子都還留在皇都,王府依然在皇都。耶律倍並不是一直在東丹住著不動地方,他在東丹住一段時間,再到皇都住一段時間。實際上是一個賦閑的王爺,沒有多少實際工作,也就是在皇都和忽汗城之間來往出差。
耶律倍非常喜歡讀書,他自己家買的書達到上萬卷,比漢人大學士文化人藏書讀書都多。耶律倍讀書廣泛,專業跨度很大,對很多學問都有涉獵,且水平不低。耶律倍通曉陰陽學,擅長作詞作曲,精通醫學,會看病配藥,寫得一手遼、漢好文章,還翻譯過陰符經,繪畫也是他一大特長,什麼人物、花鳥、蟲魚,造詣很深。耶律倍淡出政壇,修身養性,開始了田園生活。
到了太宗耶律德光天顯三年十二月,皇帝下令,東丹國實行大移民,將都城遷到東平(今吉林寧安、依蘭之間),並將東平升格為東丹國都,重新命名為南京。這次大規模移民對於渤海國來說,傷筋動骨,是契丹徹底改造渤海國的第二步舉動。渤海國原住居民遷的遷、逃的逃。
天顯三年、四年、五年期間,耶律倍多次到皇都,或者祭拜太祖陵,或者上朝奏事,或者拜見皇太后,耶律德光也做親密狀,多次到耶律倍家裡做客探視。從表面上看來,述律皇太后與耶律倍之間,皇帝耶律德光與耶律倍之間,母子關係兄弟關係親密無間,來往頻繁。但實際上,耶律德光對這位大哥的態度在潛移默化地轉變,一方面加強了對東丹國的賦稅征斂以充實帝國,虛弱東丹國力。另一方面派出嫡系人馬以充實耶律倍的儀仗衛隊為名,對耶律倍嚴密監視。明顯流露出對耶律倍的不放心。
耶律倍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感受到新皇帝對他步步緊逼的威脅。公元930年十一月,耶律倍萬般無奈之下,再次選擇出走。這次出走行動,他策劃的比較周詳。先是和後唐皇帝李嗣源幾次聯絡,接好頭兒之後,再在東丹國直接渡海,經由蓬萊登陸,到達開封,後又轉至洛陽。
耶律倍臨出走之際在海邊立了一塊木板,刻寫了一首打油詩,詩文如下:
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
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
從這首詩可以看出耶律倍的心境,實屬萬般無奈,迫於弟弟當今皇帝耶律德光的政治迫害,自己又無力反抗,不願意受窩囊氣,只好遠走他鄉,另謀出路。
耶律倍這次出走屬於秘密行動,為了確保成功,不得不捨棄了在皇都的老婆兒子,只帶了一位侍妾和萬卷書籍。由此可見,失意之後的耶律倍的確已經將精力轉移到了讀書研究學問上面,即便冒著生命危險,萬里出走,也要帶著視若珍寶的書籍。
耶律倍到達後唐國土之後,李嗣源給予了他極高的禮遇,使耶律倍在寒冷的冬季和落寞的遭遇中,感受到了些許溫暖。後唐朝廷以接待天子的儀式排場迎接了這位契丹皇子。到了開封汴梁之後,李嗣源又為耶律倍找了一個老婆,把李存勖後宮中的一位姓夏的宮女,嫁給了耶律倍,讓他在中原再成一個家。後唐封授耶律倍領虔州節度使之職,享受省部級待遇。為了褒嘉耶律倍投奔中原,李嗣源給耶律倍賜姓李,並起了一個漢人名字,李贊華。這一年耶律倍三十二歲。
耶律倍投唐的時候,石敬瑭正在伐蜀。
投奔了後唐的耶律倍並沒有忘記家鄉,經常派人往契丹皇都送信,探視家眷,念念不忘親人。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