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吞山河的大英雄可以伐滅一個國家,征服一個部族,卻無法掌握自己的生命。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一死,激起了契丹內部一場腥風血雨。
耶律阿保機拉開架子雄心勃勃地要揮師南下了。
可是他卻得了傷寒感冒。
傷寒在中國醫學史上是一種極其普遍、殺傷力極大的病症,很多醫術高明的醫生都奈何它不得,這種病還有傳染性,因此最怕群發。
按照中醫的說法,傷寒的病因有外因「風、寒、暑、濕、燥、火」六淫之邪;內因有正氣虛虧,如身體虛弱,或勞倦飢餓,起居失常,寒溫不適,房事不節等。沒有證據表明耶律阿保機是得了哪一種原因的傷寒。但阿保機這次得病來勢洶洶,一下子就把九尺多高、歷經風雨的契丹皇帝給撂倒了。阿保機一病不起,在床上卧病一個多月,病情越來越嚴重,用遍了所有的醫藥,毫無起色。
七月二十六日晚上,東北廣袤的夜空里突然明亮如晝,從遙遠的太空深處飛來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風馳電掣一般帶著電閃雷鳴墜落大地,直接砸在了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的氈帳前面。在地上砸出了一個鍋蓋大小的坑,裡面一顆黝黑色的隕石還在冒著白煙。契丹人驚慌失措,紛紛趕來護駕。
第二天早上,人們還在紛紛議論昨天夜裡的隕石事件。突然,皇帝氈帳之中傳出痛哭之聲,接著有幾個侍從衝出帳門,分別向各部落酋長及文武大臣氈帳中跑去。不一會兒,契丹各路諸侯大臣急匆匆趕赴皇帝氈帳,這些人個個神色凝重,不知所措。眾人湧入氈帳,看到述律後跪在床前,雙手在床榻上抱著皇帝耶律阿保機,頭埋在耶律阿保機胸前,正在失聲痛哭。阿保機手臂無力地垂在床沿下面,面色蒼白的頭顱歪在一側。契丹皇帝已經停止了呼吸。
大家看到這一幕震驚了,誰也不敢相信叱吒風雲戰無不勝的天皇帝竟然被傷寒擊倒,命赴黃泉。阿保機的死比昨夜隕石墜落造成的衝擊要大得多,將契丹文武的頭腦全部震蒙了。大家不知所措,或撲倒大哭,或瞪著眼睛說不出話,或互相抱頭痛哭,或質問蒼天奪取皇帝性命。氈帳之內哀聲一片,亂成一團。
就在眾人喧嘩哭鬧成一團的時候,述律後慢慢地站起身,轉過臉,立在阿保機的床榻之前,整理了一下衣襟,用紅腫的眼睛掃視了一番帳內眾人,然後用平靜而堅定的語調開口說話:「天皇帝突然撒手離我等而去,是我國第一悲痛之事,我和眾大臣一樣哀傷於內。然而,這裡是異國他鄉,各地叛亂尚未平息。皇帝梓棺不宜久留,當務之急乃儘速回京。」
述律後說完這番話,氈帳內亂糟糟的喧嘩聲靜了下來。述律後看了看眾人,看到這些手握權要的文武大臣都在聽她講話,心裡稍稍鎮定了一下。她接著說道:「皇帝臨終前,囑咐哀家說,子嗣尚幼,託付哀家暫時主持軍國政務,待皇帝喪葬安頓完畢之後,輔佐新君登基。」
述律平此言一出,原本安靜下來的氈帳一下子又躁動起來。眾人聽出了述律平話中的含義,就是說從今天起,契丹國大事小情要由這個女人說了算。
述律平心裡感到一絲涼意,她知道她雖然貴為皇后,雖然平時也可以參與軍國大事,雖然可以和阿保機並肩而坐,但真正要完全說了算,還與實際權力差得遠。面前這些位高權重的大王大臣服不服?恐怕不服的大有人在。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述律平接著又宣佈道:「天皇帝走得匆匆,我們遠離故國,這是個非常時期,況且天皇帝屍骨未寒,我想眾位大臣都會深明大義,與哀家共度難關吧。這個時候誰若是不顧大局,就是目無天皇帝,目無哀家!」
述律平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既有懷柔籠絡的一面,更有威懾恐嚇的一面。述律後剛強有手段、謀略深遠,深得阿保機皇帝信任喜愛,這是幾十年來眾所周知的。大家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了,誰也不敢單打獨鬥,獨自站出來與這個女人作對。
述律平細薄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在太子在忽汗城主持東丹國事務。大元帥在外討伐叛亂。哀家已經派人通知他們,儘快來行宮。現在,由哀家負責護送天皇帝靈柩回臨潢府,請各位大臣同行。」
眾人從耶律阿保機的氈帳中走出來,各自揣著複雜混亂的想法回到自己氈帳中去了。雖然在皇帝氈帳和阿保機遺體面前,眾人暫時服從了述律平的旨意,可是離開皇帝氈帳後,有幾個資格老戰功卓著與阿保機一向關係不和的酋長貴族開始了串聯,他們憤憤不平,不服述律平的領導。這幾個人暗地裡商議如何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在帝國中攫取更大的權力。
述律平的暗哨將這幾個人的活動報告給了她。述律平吩咐人將這幾個酋長大臣的老婆找來。這些女人來到皇帝氈帳後惴惴不安,不知道述律後有何吩咐。述律後坐在床榻上,眼皮下垂,雙手交叉,緩聲細語地說:「天皇帝撒手離去,哀家現在成了寡婦。你們是不是也打算效法我啊?」這些大臣的老婆聽述律後這麼說,嚇得個個面如土色,慌忙擺手說,不敢和皇后攀比,回去一定勸說夫君支持皇后的工作。
嚇唬了眾大臣的老婆後,述律平又挑了幾個刺兒頭桀驁難馴的酋長,把他們找來,冷冷地問道:「你們思念先帝嗎?」這些人正在日夜密謀,心懷鬼胎,不免做賊心虛,連忙敷衍述律後:「先帝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哪裡不想念先帝啊?」
述律平揚了揚眉毛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們到地下去陪伴先帝吧」。
這些人聽述律平這麼說,感覺「唰」的一下從頭涼到了腳,知道這個女人要先下手了。還沒等這幾個大臣有所反應,刀斧手「呼啦」衝上來,將他們五花大綁,拉出氈帳,找個空地,嘁哩喀喳砍下了他們值錢的腦袋。
面對不拿皇后當幹部的敵對派,述律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施展的鐵血手段,暫時鎮住了文武大臣。
九月初,耶律阿保機的靈柩運回到契丹帝國皇都臨潢府。由於阿保機死的突然,他的陵寢還沒有完工,只好將阿保機的遺體棺槨臨時安放在皇都城西北。這時候,大元帥耶律德光和皇太子耶律倍也先後趕到了皇都。述律後派出小兒子李胡去忽汗城代替耶律倍主持東丹國事。
接下來的首要事情就是新皇帝即位。
按照一般制度,皇帝死後太子繼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是偏偏出了意外。
已經做了很多年太子的耶律倍,在皇帝繼承人身份問題上卻受到了質疑。
從既往的事實來看,耶律倍繼承阿保機的皇位應該順理成章,也符合耶律阿保機生前的一系列安排。耶律阿保機生前已經將耶律倍確定為皇太子,並進行了文武多方面的培養和鍛煉,在重大軍國事務方面,積極讓耶律倍參與,也多次聽取了耶律倍的意見。耶律倍的地位和業績可以說比較穩固,大有可圈可點之處。
耶律倍曾經率軍出征河北。這次征伐渤海國,耶律倍也是作為先鋒統帥。太子的軍旅生涯不算少。在耶律阿保機西征党項、室韋等部族時,耶律倍留守京師,承擔了監國的重任,具有管理國家的實踐經驗。在國家文化政治建設方面,耶律阿保機力排眾議聽取了耶律倍的意見,在儒道佛三教中,優先尊崇了儒教。在攻打扶余城之後,阿保機聽取耶律倍的意見,放棄了逗留稽查戶口的計畫,兵貴神速,直搗忽汗城,一戰而滅渤海。在接見後唐使節姚坤時,耶律倍也作為重要人物參與了會談。
契丹吞併渤海國,將其改名為東丹國,派出了耶律倍鎮守,直接列入契丹皇族直轄的屬地範疇。按照契丹的傳統和耶律阿保機建立的種姓軍國制度,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地盤,擁有自己的軍隊。皇帝出兵打仗時,各部落要派兵參加協助作戰,但派出的人數上可以幾千也可以幾百,沒有硬性要求。各部落派兵打仗時,自帶兵馬,自備糧草。打仗獲勝後,從掠奪的財物中進行分配補償。可以說契丹國的大部分國力兵力都分散在部落和地方州縣裡,皇帝可以直接調動的資源有限。現在征服了渤海國,幅員遼闊,物產豐富,阿保機要將其作為皇族的補給基地。因此,在管理上實行了直接管轄體制,在賦稅制度上實行了嚴苛的征斂措施,目的都是為了南下中原積蓄力量。可見耶律阿保機對東丹國的重視和對耶律倍的信任。
在渤海國期間的幾個月里,耶律阿保機數次與耶律倍商議軍政大事,彼此來往密切,感情深厚。從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上看出,耶律阿保機沒有要廢除太子耶律倍繼承人資格的任何跡象。
在對待次子——大元帥耶律德光的態度上,耶律阿保機重用不假,可只在於軍事領域重用,並沒有跡象表明要擴大耶律德光的影響力到其他領域。在兩個兒子的使用上,耶律阿保機是從戰略部署出發通盤考慮的,讓太子耶律倍鎮守東丹,以消除後顧之憂。讓次子耶律德光統兵,作為下一步大舉兵伐中原的統帥。因此,耶律阿保機對於兩個兒子的使用不僅有安排、有次序,而且有分工、有區別。
既然耶律阿保機生前沒有廢立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