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契丹帝國 2.阿保機的心思

耶律阿保機征服渤海國是為什麼呢?他下一步的戰略構想是什麼呢?一次外交會見全面透露了契丹皇帝的勃勃雄心,他要吞併河北。

征服渤海國之後,契丹國土幅員遼闊,物產豐富。既有畜牧業,也有了農業,還有了手工業。既有豐富的礦藏,也有發達的貿易。既有強大的游牧騎兵,也有了野戰城守的步兵。既有了中原輸入的政治文化,也有了契丹自己的文字。既有契丹八部為核心的帝國族群,也整合了十幾個少數弱勢族群。契丹帝國不僅擁有了這些多種形式的文明,而且展示出整合這些文明的能力,這是一個帝國或者文明生命力的象徵,是處於上升趨勢的標誌,是具有競爭優勢的文明能力。可是說,契丹國具備了一個複合型大帝國的基本條件和氣象。因此,契丹在此後的百年間傲視北方,也就此奠定了基礎,或者說成為必然。這都要歸功於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是他三十多年來南征北戰,苦心經營的結果。耶律阿保機已經成為契丹人心目中的神,戰神、財神、保護神和精神之神。耶律阿保機的地位達到了崇高無比的極致,受到各部落的頂禮膜拜與無限崇敬。

耶律阿保機平定和統一了北方,強盛了契丹帝國,他雄心勃勃,他躊躇滿志,他要南下中原。

耶律阿保機完全有理由這麼想,因為他能。

耶律阿保機完全有信心這麼想,因為他能。

耶律阿保機完全有必要這麼想,因為他能。

這一年,耶律阿保機五十四歲,經驗豐富,閱歷深厚,威望崇高,地位牢固,權力巨大,可謂鼎盛時期。他還能大幹幾場,大幹很多年。

攻破扶余城和忽汗城之後,渤海國內仍有很多地方不服契丹的佔領,屢屢發生叛亂或武裝對抗。耶律阿保機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才平息撲滅了各地的反對勢力。

公元926年六月,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到達慎州(據說在吉林扶余以西),準備回駕契丹皇都臨潢府。

就在耶律阿保機準備回師的時候,急匆匆來了一位後唐使節。阿保機與這位後唐使節的會談,全面表達了他對於中原的看法以及他下一步的戰略性打算。

公元926年四月,李嗣源遭受重重政治迫害之下,走投無路,萬般無奈起兵對抗後唐朝廷。後唐皇帝李存勖眾叛親離,窮途末路之際被亂兵所殺。李嗣源在一片擁戴聲中填補了李存勖留下的皇帝空位。李嗣源即位之後,按照一般通行的外交禮節,後唐朝廷派出供奉官姚坤出使契丹,去向契丹皇帝報喪,告訴契丹李存勖的死訊以及李嗣源登基稱帝成為後唐之主。

姚坤身負重任,千里迢迢,風塵僕僕,趕赴契丹國都臨潢府。到達臨潢府之後,姚坤才知道契丹皇帝皇后皇太子都在渤海國,正忙著打仗。姚坤不敢耽擱,曉行夜宿,翻山越嶺,又趕往忽汗城。姚坤邊趕路邊打聽契丹與渤海國的戰爭狀況以及契丹皇帝的行蹤。走在半路上,姚坤聽到消息說,契丹已經滅掉了渤海國,耶律阿保機此時正在慎州,準備班師回京。姚坤聽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他被契丹滅掉渤海國的巨大戰爭勝利震驚了。姚坤雖然官爵不高,可是見識不低,他明白耶律阿保機其志不在小啊!契丹國力非一般可比,以後必定是中原的勁敵。

那個時代沒有飛機火車,更沒有軟卧包廂,姚坤這次出差行程上萬里,完全靠騎馬坐木輪車,雨雪風霜,坎坷崎嶇,十分辛苦。沒有電視廣播互聯網,新聞和消息不靈通,姚坤打聽到的消息總免不了滯後或者失真,這給他這個使團的行程造成了巨大麻煩。足足走了一個月之後,六月份,姚坤到達慎州,找到了契丹皇帝。

姚坤沒來及吃口飯、喝口水,也沒來及洗把臉、換件衣服,就急匆匆將國書遞交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聽說後唐派來了使節,而且行程萬里追到慎州,立即宣布召見姚坤。

接見儀式設在高大寬敞的氈帳之中。姚坤帶著兩個侍從,在契丹侍衛帶領下進入氈帳。氈帳之內燈火通明,四根手臂粗的蠟燭,火焰如炬。地上鋪著一整塊印染編織的地毯。氈帳牆壁上懸掛著豹皮、狼皮、虎皮。對著門口氈帳深處,有兩個胡床,胡床之上端坐兩個人。左側一人身高估計有九尺,身穿黃緞團花錦袍,腰橫鑲嵌碧玉大帶,在背後打結後大帶兩頭下垂半尺。此人面色沉毅,額頭骨骼崢嶸,三捋鬍鬚,目光炯炯有神,正盯著姚坤上下打量。姚坤心想,此人想必便是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了。再看另一張胡床之上,坐著一個女子。此人身穿紅色夾襖,皮膚白皙,頭髮經雙耳上方向後編成一個黑色大辮子,目光鎮定,若有所思,雙手疊放在雙膝之上,細長的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和義指。這女子正是述律平皇后。

契丹風俗不同於漢土,皇后不避外堂,和男子一般可以拋頭露面。

在氈帳大廳兩側擺放著幾張矮桌几,桌後席地而坐著很多人,這些人面目各異、頭髮眼睛顏色各異、髮飾頭型各異、服裝各異,估計是契丹國的文武大臣或部落大王。

姚坤觀察氈帳內情形的時候,契丹皇帝也在打量姚坤。只見姚坤一身漢式官服,已經泥污斑駁,面容憔悴,但神色仍然精神飽滿。

還沒等姚坤說話,耶律阿保機首先問道:「聽說你們中原黃河以南和黃河以北各有一個天子,是這樣嗎?」

姚坤聽阿保機單刀直入的問話,盡顯鋒芒,且暗藏玄機。這分明是指的後唐政變的事情,可阿保機故意將這件事說成後唐分裂為兩個國家,河南一個,河北一個。姚坤心想,這次出使原本是例行公事,沒想到兩三個月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不僅中原多變故,今日的契丹也不是昨日的契丹了。姚坤雖然一路上做了很多心理準備,謀划了N多個應對方案,但今天見契丹皇帝咄咄逼人的態勢,仍然不免深吸一口氣。姚坤知道今天一定是一場唇槍舌劍的激烈外交之戰。

姚坤不慌不忙,向阿保機行了一個禮,回答道:「河南的天子乃我朝庄宗,在今年四月洛陽兵變中罹難。因此,我此次之行的任務之一就是告知您這個噩耗。所謂河北皇帝並非在河北做皇帝,而是來自河北的李令公,上李下諱嗣源。李令公原本我朝藩漢馬步軍大總管,受先帝庄宗之命招討魏州亂軍。正在前敵之時,洛陽兵變,前敵軍心大亂,李令公被迫放棄招討重任回師京城。先帝庄宗罹難之後,國家無主,在朝野上下的一心擁戴之下,李令公登基稱帝成為當今聖上。不存在河南一帝,河北一帝的問題。」

姚坤所說並非事情原貌和全貌,但他主要是為了維護後唐政權和國土的統一性,重點在於將李嗣源和李存勖說成是一脈相承的關係,且都是後唐朝廷的合法皇帝,是先後關係,不是並列關係。

聽到姚坤說李存勖被害身亡的消息,耶律阿保機突然嚎啕痛哭起來,聲淚俱下,難以自已。其實,耶律阿保機一個月之前就得到情報,聽說了李存勖的死訊。那時候,他想趁火打劫,趁中原大亂之際出兵河北。可是渤海之戰吃緊,阿保機不得不放棄了那次絕好的出兵中原的機會。現在聽到後唐使節正式報喪,阿保機故意演出了一幕感情戲。

阿保機邊哽咽邊訴說:「想當年,我和河東晉王李克用八拜結交,成為異姓兄弟。庄宗皇帝是我朋友的兒子,相當於我的侄子啊。一個多月之前,我聽說中原大亂,危及我侄兒性命。當時我心急如焚,已經點齊五萬鐵騎要救援洛陽,可是渤海戰事吃緊,四境未平,我不得不忍痛放棄救援行動。沒想到我大侄子遭此厄運,命喪凶災。真是天大的怨恨啊!」

姚坤心想,你大侄子?什麼大侄子?自從你撕毀和李克用的盟約,你們兩家已經成為世仇。這時候假惺惺地貓哭耗子假慈悲。

耶律阿保機痛哭一場之後,話鋒一轉,開始發難。他譴責道:「現在後唐的天子李嗣源,當初聽到洛陽兵變的消息,不緊急救援庄宗皇帝,貽誤了戰機,才導致這樣的惡果!」

姚坤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明白了,耶律阿保機一開始拋出所謂的「河南天子、河北天子」的論調,是為了做伏筆,他不打算承認李嗣源這個皇帝的合法性。

想到此處,姚坤十分慎重地回答道:「當今皇帝並非不著急,可是河北距離洛陽路途遙遠,道路被各地的亂軍阻斷,實在是來不及救啊。」

耶律阿保機神色頓了頓,不死心,繼續發難,責備說:「我大侄子既然罹難身死,關於繼承人問題,你們應該和我這個叔叔商量,怎麼可以擅自做主?」

氈帳內的所有人都聽出來阿保機話帶刀鋒,暗藏殺機,咄咄逼人,勢不可擋。兩名後唐使團的隨員,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緊張地看著姚坤。身形瘦弱的姚坤不僅沒有退縮,反倒挺了挺腰桿,將頭昂了昂,不卑不亢地說道:「我當今聖上,歷經百戰,統領天下兵馬二十多年,官至兵馬大總管,所部軍隊兵強馬壯,兵力在三十萬以上。李令公威望隆重,部下幾十萬人眾人一心,異口同聲,全心全意擁戴李令公繼位稱帝。如果當時李令公違拗了眾人意願,立即就會引發大禍亂,甚至有生命之憂。我朝並非不懂得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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