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各王一方 4.徐掌柜

淮南的掌門人楊行密死後,兒子楊渥繼位,沒幾年楊渥死於非命,楊隆演繼位。但實際的政權掌握在徐溫父子手中。徐溫這個掌柜的全權主持淮南王國的大事小情。

進入五代時期之後,軍閥割據幾乎完全變成了世襲制。大藩鎮下屬的小藩鎮除了形式上仍稱為藩鎮之外,基本上是有名無實,或者說已經不同於李唐王朝的藩鎮了。對於諸侯世襲的做法,似乎沒有太多人反對。即使有人反對,其付出的代價和成本不小。這種代價和成本雖然比推翻一個王朝小得多,但比推翻一個節度使要大得多。

楊行密是個窮孩子苦出身,從小長了個大塊頭兒,力大無窮,性情寬宏大度,為人重信義,禮賢下士,受到淮南軍政界的擁戴,牢牢站穩淮南幾十年。楊行密也算得上英雄一世,可是楊行密的兒子卻是一窩狗熊。大兒子楊渥繼位後,荒淫無度,驕奢淫逸,被大將張顥和徐溫廢掉,二兒子楊隆演繼位。楊隆演雖然不太弱智,可他上台時年少氣短地位低,又恰恰遇到徐溫這個強人。因此,楊隆演基本上處於傀儡狀態,淮南的政權被徐溫牢牢掌握在手中。

熟悉《三國演義》的讀者,對於曹操挾漢天子以令諸侯,以及曹丕篡漢的典故不陌生。徐溫和曹操如出一轍,不僅性格權謀相似,徐溫父子劫取楊家淮南基業的手段也和曹操父子不分伯仲。估計徐溫也是熟讀三國的人。

歷史雖然相似,但故事總有不同。這也是循環往複、更生不息的趣味所在。

徐溫原本和張顥合謀暗殺淮南吳王楊渥時,張顥主張兩人的部屬合夥下手。徐溫老謀深算,認為人多嘴雜,容易走漏消息,事情極容易敗露。他主張由他或者張顥的軍隊單獨干。張顥不太信得過徐溫,因此張顥最終選擇由他和他的軍隊執行這次暗殺任務。由於保密工作做得好,知道謀害楊渥秘密的人只有張顥和徐溫兩人,此外只有天知地知了。

楊隆演繼承淮南吳王之位後,大臣嚴可求力保楊隆演,並在張顥和徐溫之間製造矛盾,最終通過聯合徐溫除掉了張顥。在除掉舊盟友張顥這件事情上,徐溫毫不手軟。徐溫之所以鐵心要對付張顥,除了獨攬淮南軍隊大權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將謀害楊渥的秘密永遠封掉。封掉秘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活人變成死人,死人是永遠不會走漏任何消息的。因此,徐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背叛了他的盟友,三下五除二將張顥的腦袋砍了。

徐溫的兒子徐知訓問徐溫:「為什麼先和張顥聯合,這麼快卻反目成仇了?」

徐溫不動聲色地說:「這就是官場。」

徐溫雖然深居軍隊最高要職,可他的地位並不穩固。徐溫手中的軍權是依靠連續的政變巧取豪奪而來,並不是靠一步一步的累積軍功升遷上來的。在那個腥風血雨的年代,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即使不做賊也心虛。況且做過天大血案的徐溫,心裡更虛了。

為了儘快鞏固地位,徐溫採取了恩威並施的手段。由於嚴可求主動結盟徐溫的緣故,徐溫對嚴可求尊敬有加,並將嚴可求網羅到手下成為幕僚。嚴可求原本並非徐溫的附庸,他效忠的是楊行密家族。可是要實現自己的政治主張,嚴可求不得不周旋於朝中文武大佬中間,特別是要百般拉攏軍界大佬徐溫。只有和徐溫維持合作關係,淮南政局才可能穩定,楊氏家族的統治才能得以繼續。嚴可求在與徐溫合作不久之後,就在徐溫手腕和強大的利益驅使下,投入了徐溫的懷抱。嚴可求擅長謀劃,徐溫對於嚴可求的主張一般都會滿口肯定。兩人一唱一和,一文一武,聯合把持了淮南國政。

在確立徐、嚴二人核心之後,徐溫更進一步鞏固自己在軍隊中的地位。

在徐溫剷除張顥的政變過程中,鍾泰章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親自帶人砍了張顥,為徐溫立了大功。不知道什麼原因,最後論功行賞時,對鍾泰章的封賞不疼不癢。不知道是徐溫忽視了鍾泰章呢,還是楊隆演忽視了鍾泰章?反正這事就這麼馬馬虎虎過去了。

鍾泰章為人低調,自己從來沒有主動邀功請賞。一年多之後,在一次喝酒時,鍾泰章和同僚將士喝多了酒。大家七嘴八舌地胡侃,從天南侃到地北,從牛頭侃到馬嘴,把一些有影沒影的陳年舊事翻出來逗樂子。講著講著,有人就講到了剷除張顥一事,說自己曾經如何英勇,如何見識高明,參加了鋤奸行動,發揮了重大作用。

鍾泰章此時也喝得面紅耳赤,頭腦發脹。鍾泰章不善言辭,是個悶葫蘆,但他聽別人瞎吹牛,實在忍不住說了自己的經歷。此言一出,那些唾沫星子橫飛的傢伙全都蔫了。沉默了一會兒後,有人仍不服氣,反問道:「你既然立了那麼大的功,為什麼還當著這麼個小破官?」鍾泰章嘆口氣,搖搖頭,說道:「我的確曾經親手砍了張顥,只是朝廷忘了重賞我而已。」那些原本已經蔫了的傢伙,聽鍾泰章這麼說,個個瞪著紅眼珠子笑翻了,嘲笑鍾泰章胡編亂造,往自己臉上貼金。

這事很快傳到了徐溫耳朵里。消息只要通過幾張嘴傳遞,無論故意還是非故意,都會走樣兒。這件事傳到徐溫這裡的時候,已經走樣兒了,變成鍾泰章埋怨朝廷埋沒他的功勞,借著酒瘋發牢騷。這可不得了,在封建社會,這種行為是大罪過,嚴重了會被殺頭乃至抄家滅門。

徐溫沒有沿著這條線索走下去,他沒有追究鍾泰章失言的罪過,而是做了自我批評。徐溫擺出了寬宏大量的姿態,他主動承擔責任說:「這是我的疏忽啊。我知道鍾泰章在剷除張顥事件中立了頭功,可是我為他爭取的封賞很不夠,理應給予他更大的封賞。」徐溫第二天上朝,向楊隆演建議,提拔鍾泰章做了滁州刺史。

楊行密性格厚重,愛護部屬,將士樂意效忠,心思踏實。徐溫通過政變上台後,軍隊中將士人心惶惶,對徐溫懷有很深的不信任感。徐溫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主動模仿楊行密的作風,故意向軍界展示自己寬大的胸襟和厚道的為人。徐溫不僅通過手中的權力,向親信部屬施以好處,拉攏人心,對楊行密舊部大將也多採取禮賢下士的態度加以安撫。大批淮南將領在徐溫的懷柔政策下,逐步安定了心思。徐溫慢慢將淮南軍隊實際掌控在自己手中。

楊行密生前培植了一支虎狼之師,手下大將如雲,個個能征慣戰,屢立戰功,深受楊行密器重。徐溫出身於一個牙將,也就是衛士長之類的職務,地位不高。現在他突然晉陞到了軍界最高職務之一的內外馬步軍都軍,引起了一些楊行密舊將的不滿。有些人說話謹慎,心裡不服氣,嘴上沒說出來。可是有的人不僅心裡不服,嘴上也不服。其中一個名叫李遇的大將最為看不起徐溫。

徐溫在對待反對自己的人時,還毫無保留地顯示了險詐的一面,無情打擊,徹底消滅。

李遇位列楊行密四大金剛之一,戰功卓著,地位尊貴。李遇除了服氣楊行密,對別人全不服。楊行密為了團結力量,當年對李遇也是禮讓三分。徐溫位列將相,把持了吳國朝政之後,在吳國軍政兩屆引起了巨大震動。以李遇為代表的淮南舊將既驚訝又不順服。宣州觀察使李遇經常在家罵罵咧咧地說:「徐溫是什麼人?從哪裡冒出來的?籍籍無名之輩,怎麼突然搖身一變位列將相了?」

李遇的話很有分量,也很有煽動性,迅速在淮南軍界傳播傳染。這些喧囂不服的言論和情緒對徐溫身份的合法性構成了極大的質疑和威脅。徐溫原本做賊心虛,對帶茬帶刺兒的話十分敏感而恐懼。他擔心老將群起攻擊他,那麼他的權威地位岌岌可危,很可能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徐溫已經對軍界舊將實行了很久的懷柔策略,李遇竟然還大放厥詞反對徐溫,看來李遇是不可能以懷柔政策收服的了。徐溫在內心裡暗自下了決定,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要除掉李遇。

除掉李遇談何容易。李遇原本淮南大將,影響巨大,不能明火執仗地扣帽子拿下。更重要的是李遇身在宣州,擁兵自重,徐溫鞭長莫及。於是徐溫心生一計,打算給李遇下個圈套,請君入甕,瓮中捉鱉,憋死丫的。

如何能調得動地方大佬離開巢穴呢?

機會來了。

吳國派館驛使徐階南下出使吳越國。館驛使的職務相當於現在的接待處主任。徐主任在出差之前被徐溫找過去。徐溫對徐階說:「小徐,你去吳越國辦事途中會路過宣州。到宣州後,你動員一下李遇,讓他到中央來向國王彙報工作。」徐主任對徐溫的意圖心領神會,連忙點頭,表示一定辦好此事。

徐主任風塵僕僕來到宣州。

朝廷來人了,雖然職務不高,可決不能不重視。不重視朝廷的人,就等於不重視朝廷,不重視朝廷就等於不珍惜生命。中國社會歷來是重視接待工作的,特別是對「上面」來的人,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其中奧妙無窮。

李遇熱情接待了徐主任,親自陪著徐主任吃飯喝酒。席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徐主任惦記著徐溫交代的任務,他對李遇說:「李大帥,你戰功卓著,武忠王(楊行密)在世時深為倚重,乃國之棟樑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