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倒猢猻散」的諺語在五代時期得到非常頻繁而準確的驗證。一個時期的穩定大多是由於各地軍閥對老領導的敬畏,不敢、不願、不必、不能另立山頭。一旦大佬死去,這些地方軍閥誰也不服誰,紛紛佔山為王,稱王稱霸。
這些年天下戰亂,皇朝更替如走馬燈一般,藩鎮政權更是一日三變。無論是朱梁還是後唐,無論是中原皇朝還是偏遠王國,為了轄制地方勢力,也是為了更多地提拔幹部,都將版圖內的藩鎮拆分再拆分,包裝再包裝,於是藩鎮越來越小,名字越來越好聽。在持續不斷的戰爭和政權變換中,藩鎮地盤大的相當於現在的地級市,小的也就相當於現在的一個縣。
在天下藩鎮中,四川是最大的了。早年王建兼并了東川與西川之後,統一四川全境,自稱皇帝,建號蜀國。後唐頭號大臣郭崇韜協助李繼岌滅蜀,將蜀國納入後唐版圖。後唐朝廷將四川劃為一個藩鎮轄區,派去了駙馬爺孟知祥做節度使。孟知祥剛剛到任,立足未穩,伐蜀大軍中的兩員大將董璋和康延孝作亂。董璋佔據了東川。孟知祥實際控制區域為西川及原來的東川一部分,也就是原來蜀國的大部分。
看過前文書《風雨飄搖》之《門前雪不得不掃》的讀者,一定還記得孟方立這個人,在澤路一帶曾經讓李克用大傷腦筋。後來孟方立被李克用擊敗,孟方立的三弟孟遷接班做了邢洺節度使。孟遷孤掌難鳴,向朱全忠求救。可朱全忠離得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孟遷走投無路只好向李克用投降。
孟方立還有一個不太出名的二弟孟道,一輩子沒做過大官。孟道的兒子就是孟知祥。孟知祥自幼在晉陽跟隨李克用效力。史書上沒有記載,孟知祥如何有才能,為何引起了李克用的重視。只是記載了李克用把李克讓的女兒許配給了孟知祥,這表明孟知祥和李克用的關係不一般,很受晉王器重。孟知祥的妹妹嫁給了李克寧。孟知祥和李存勖也比較投脾氣,兩人從小關係不錯。孟知祥和李克用家有著特殊的淵源,奠定了孟知祥在河東以至於後唐庄宗朝廷的較高政治地位。
孟知祥奉命入川,剛剛上任,中原朝廷政局大變。一時間流言四起,形勢混亂。魏王李繼岌率領伐蜀大軍回師途中,康延孝和董璋作亂,使四川境內局面更加複雜。
如何站穩腳跟?
如何處理與中原朝廷的關係?
如何處理與太子李繼岌的關係?
如何對待康延孝和董璋?
如何對待蜀國的遺老遺少?
這是擺在孟知祥面前的一大堆難題,這些難題考驗著孟知祥的智慧和膽識。
觀望計。
孟知祥這個人絕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軍頭武夫,他很有頭腦,至少心眼絕對夠用。對於局勢有比較深遠的洞察力。例如他早年明白晉王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風險太大,索性不去蹚這渾水,而是舉薦了郭崇韜代替他。進入四川後,他在對待郭崇韜這件事情上採取了刻意迴避的態度,將這個燙手的山芋留給李繼岌,而他則故意晚一步到達成都,眼睜睜看著老朋友郭崇韜罹難。孟知祥還善於先禮後兵,對待部下、對待降將、對待屬地軍民都是一番厚待,爭取獲得民心。對沒收來的蜀國成千上萬的錢財,他主動獻出大部分送給了李繼岌,以勞軍之名運回後唐朝廷。也就是說孟知祥不主動惹事,和任何人都先爭取合作,合作不成再想別的招。他是一個有韜略的人。
懷柔計。
孟知祥進入成都時,正好趕上伐蜀招討使郭崇韜被害。伐蜀唐軍準備啟程回師,人心惶惶,籠罩著一片恐怖和不安的氣氛。孟知祥神情自若,升堂坐鎮,清點府庫,出榜安民,分配官吏職務和責任,宣布新秩序,奉送唐軍班師,一件件事情做得井井有條。孟知祥穩住了大局,成都及四川境內的本土軍民和唐軍這才稍稍安定了心神。
康延孝造反之後,孟知祥配合魏王李繼岌發兵討伐,迅速平定了漢州等地。這時候孟知祥仍然聽從李存勖及李繼岌父子的指令。李存勖、李繼岌相繼死後,孟知祥曾一度觀望,既有核實確認消息的目的,也有靜觀局勢發展的目的。
後來明宗李嗣源入主洛陽做了皇帝,孟知祥心裡開始打鼓,他對李嗣源沒有什麼服從心理,幾乎毫不相干。孟知祥鬧獨立的心思在潛滋暗長。不過形式上孟知祥仍然屬於後唐藩鎮之臣,不得不保持一定的禮節規矩,面子工程還是需要做一做的。所以,孟知祥在李嗣源當皇帝之初,對朝廷的命令採取了選擇性執行,有的照辦,有的不辦,有的抱著琵琶半遮面。
韜光養晦計。
孟知祥果然是個有頭腦的人,他準備在四川搞獨立,並沒有急於求成,而是採取了表面上一套,暗地裡一套的韜光養晦之術。表面上與後唐明宗朝廷保持關係,暗地裡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擴大實力,短短的兩三年內西川軍隊就擴充到了七萬人。
孟知祥佔據西川,董璋佔據東川。孟知祥比董璋高明之處就在於他和後唐朝廷採取了一定的合作態度,而董璋與後唐朝廷採取的是決裂態度。這就為孟知祥在東川和朝廷之間進行縱橫捭闔創造了條件。孟知祥對董璋又拉又打,時而拉,時而打,將董璋當成了與後唐朝廷分分合合的籌碼。
後唐朝廷中對孟知祥的態度分為兩派,一派認為孟知祥不可信,早晚是「蜀獨」分子,應該趁早剪除。一派認為孟知祥不會擅自獨立,孟知祥及其部署和後唐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應該以招撫為主。前者以安重誨、任圓為代表,後者以皇帝李嗣源為代表。兩派幾番爭論之後,敵視派先期佔據了上風。
敵視派陣營里也有高人出面和孟知祥鬥智斗勇。朝廷和西川之間頻繁過招,明爭暗鬥。
釜底抽薪計。
任圓從四川出征回來,對四川的富足有著深刻的印象和詳細的了解。儘管自從後唐伐蜀以來,已經從四川運回了三四批財物,大車小車拉了幾個月。可任圓知道還有大量財物留在了四川,這些財物名義上屬於後唐朝廷,但實際都在孟知祥的掌控之下。
李嗣源做皇帝後,大規模封官許願,凡是能扯得上點邊的,都加以提拔,有實職的給實職,沒有實職空缺的給虛職待遇。孟知祥也在受封之列。朝廷加封孟知祥為侍中,相當於享受宰相待遇。
封官是假,奪財是真。
朝廷派太僕卿趙季良去成都給孟知祥送委任狀,任圓同時動員朝廷將趙季良封授為三川制置使,專門負責監督四川國庫中剩餘的金銀財寶絲綢糧食運送洛陽。任圓不僅要把蜀國的余錢全部征繳到朝廷,還要趙季良留在四川,負責東川和西川的賦稅徵收。由趙季良負責將這些財政收入計算清楚之後,該交朝廷的要交給朝廷,該留給藩鎮的才能留給藩鎮。其實朝廷派趙季良的作用是削奪孟知祥的財政大權。
削奪財政大權目的是幹什麼?
當然是釜底抽薪,削弱西川和東川獨立造反的能量,使他們知難而退。
明眼人不眨眼也能看出來朝廷這一招的厲害之處。
孟知祥聽說陞官了,沒太激動,笑了笑而已。繼而又聽說趙季良來督辦財稅,孟知祥十分激動,馬上就怒了,拒絕執行朝廷命令。不僅把剩下的幾百萬錢財扣住,不發給洛陽朝廷,也不讓趙季良專辦稅賦。截留錢財尚在其次,孟知祥把趙季良的人也給留下,扣在成都不讓他回中原。
孟知祥之所以扣留趙季良,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任圓和安重誨等人都不知道的。孟知祥和趙季良是老相識,兩人是朋友。趙季良聰明有謀略,孟知祥對他一向比較器重。孟知祥隻身入川,身邊既缺少文臣也缺少武將,沒有左膀右臂怎麼干大事?光桿司令還鬧騰出個鳥來?現在趙季良自己送上門來,正中孟知祥下懷。孟知祥上書朝廷,借口請趙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將趙季良長期留在了身邊參謀大事。
一計不成,朝廷再生一計。
反間計。
這次是安重誨想出的辦法。既然趙季良和孟知祥穿一條褲子,那就再派一個人出任西川節度使監軍,監督孟知祥和四川上上下下的動靜。那派誰去合適呢?別再派出一個趙季良二號。
就在朝廷選人的時候,有一個人主動請纓要求去四川。此人是李嚴。李嚴這個人在前文書中多次出場。就是他幾次出使蜀國之後,向庄宗李存勖建議伐蜀。後唐伐蜀成功之後,李嚴卻沒得到什麼好處,還在做客省使的官。李嚴不甘寂寞,打算抓住改朝換代的機會,再次利用蜀國撈取業績,希望能求得更大的富貴。
李嚴主動請命出任西川監軍。安重誨認為他比較合適,既了解四川情況,也掌握朝廷政策,對朝廷還比較忠心,更重要的是他和孟知祥沒有瓜葛。
為了儘快實施朝廷計謀,李嚴擇日即刻啟程。臨行前,李嚴的老母親拉著李嚴的衣襟說:「兒啊,你前些年向皇帝獻計,致使蜀國國破人亡,現在你還要去四川,蜀人會饒了你嗎?」李嚴不顧老母的反對,毅然走向了富貴險中求的不歸路。
明宗李嗣源登基之後,為了剷除宦官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