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各王一方 1.老實人李嗣源

李嗣源的確是個很老實的人,或者說是個很厚道的人,即使做了皇帝之後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可是好人不一定能做得成好皇帝。

後唐庄宗李存勖的意外死亡為李嗣源的兵變帶來了合法化的契機。如果李存勖不死,或許他們君臣二人會有一番龍爭虎鬥,即便不是激戰也一定會是生死戰。以李存勖多年來對李嗣源的懷疑和猜忌,李嗣源明目張胆地起兵對抗朝廷後,李存勖更不會再相信李嗣源。況且李存勖不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政客,他對政治的理解過於簡單,對政治的詭計掌握也不夠多。他不會與李嗣源進行談判,更不會以空間換時間的方式渡過難關。

李嗣源既然已經起兵,騎上造反的老虎是很難下得來的,即便他沒有反叛之心,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兵戈一起,叛亂的性質就已明確無誤,剩下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以雙方力量及形勢對比來看,李嗣源一方比較得人心,李存勖敗亡幾乎早已註定。如果短兵相接,李嗣源會面臨一個十分棘手的難題,他必須要向李存勖下手。到那時「亂臣賊子」的帽子確定無疑的將戴在李嗣源頭上,這頂帽子只要戴上就永世不可摘掉。退一步說,即便留下李存勖一條命,也不過是第二個劉仁恭。對於李嗣源來說不過是第二個劉守光,次一級的亂臣賊子仍然是亂臣賊子。

李存勖被本部亂兵射殺,免去了李嗣源需要面對的一個難題。更重要的是,李嗣源可以冠冕堂皇地繼承後唐帝國的大統。他率領的叛軍實現華麗轉身,搖身一變成為官軍。由被討的賊,變成了討伐謀害李存勖凶賊的官軍,因此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做賊了。

即便如此,李嗣源仍然十分謹慎,並沒有猴急火燎地想上位。從李嗣源以往的六十多年的人生歷程和後來做皇帝的歷程來看,李嗣源對做皇帝的態度十分謹慎和缺乏慾望,這似乎的確是發自內心的,他是一個真正的老實人。

無論李嗣源個人如何想,形勢已經身不由己,他周圍聚集了一個大大的能量團,和他互相作用,共同運轉。

李嗣源在李存勖朝廷遺留的大臣和他自己親近部署的反覆勸進之下,勉強擔任了監國的職務。這個職務實際是代理皇帝。李嗣源之所以這麼做,既反應了他是個老實人的心態,也的確有顧慮。太子李繼岌擁重兵在外,那支隊伍可是一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生力軍,其戰鬥力遠在李嗣源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之上。

李存勖的五六個親弟弟下落不明。這些人都是李存勖之後皇帝位子合法的繼承人,他們的合法性人人都比李嗣源強。雖然李存勖的死亡為李嗣源解決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可也帶來另一個新問題。既然李存勖不是被李嗣源害死的,李嗣源以暴力手段取而代之的邏輯合理性就不充分了,他必須要在一定程度上承認和繼承李存勖皇朝的延續性,這就不得不繼續承認李繼岌作為皇帝繼承人的合法性。

李嗣源掌控洛陽的政治秩序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太子李繼岌和其他王子的下落。

經過緊鑼密鼓的尋訪,也可以理解為「搜捕」,李存勖的近親嫡系後人一一有了明確下落。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逃亡後藏在民間,被官兵找到。李嗣源首席謀臣安重誨得到報告,他為李嗣源著想,擔心這些王子重新站在朝堂之上,更擔心這些人和李嗣源爭帝位,於是安重誨代替李嗣源「做主」,直接將這兩個王爺秘密幹掉。李嗣源後來知道了這件事,嚴厲批評教育了安重誨一頓。不過李嗣源並沒有懲罰安重誨,而是繼續重用安重誨。安重誨擅自辦的這件事符合李嗣源的利益,李嗣源實際上是認可的,只是礙於面子,不得不把這口黑鍋由安重誨替他背。

申王李存渥和劉皇后一路狂奔逃到了晉陽。晉陽兵權的實際掌管人是李存審的次子李彥超。李存審家教很嚴,很嚴謹,很謹慎,所以李存審本人這個傳奇人物和他的兒子們都具有較高的政治覺悟,以沉毅自守為主要政治哲學,不盲動、不浮躁、不偏險。李彥超在沒有明確表明立場之際,委婉地拒絕收留李存渥和劉皇后。李存渥被部下亂軍幹掉。劉皇后主動請求削髮出家,做了一個大款級尼姑。

這裡有個插曲交待一下。劉皇后和李存渥慌慌張張的逃亡路上,居然還有心思互相放電,忙裡偷閒在路上雲雨了幾番。真是苦中作樂,互相安慰。李嗣源派人到晉陽的廟裡,把人神共憤的劉皇后的腦袋砍了下來,當然也順手沒收了劉皇后多年聚斂的錢財充公。

永王李存霸逃到晉陽,主動提出出家當和尚,請求李彥超保全他一命。李彥超倒是沒什麼意見,可是晉陽守軍不同意。最終,李存霸被晉軍暗殺,橫屍街頭。

薛王李存禮及李存勖幼子李繼嵩、李繼潼、李繼蟾、李繼嶢下落不明,翻遍了洛陽大街小巷遠山近村,還是沒有找到。李嗣源四處張貼尋人啟事,還是沒有找到,只好視同走失亡失,不了了之。

邕王李存美常年患病,偏癱卧床,生活不能自理。這種人既沒什麼威脅也沒什麼價值,在朝的在野的沒人拿他當回事。李存美因此而撿了一條命。

沒幾天,元行欽被官軍捕獲,押來洛陽。李嗣源親自審問。李嗣源和元行欽是不打不相識的一對戰將,若干年前兩人曾經惡戰一天,拳逢對手,將遇良材。彼此惺惺相惜,最終李嗣源收服元行欽。後來李存勖將元行欽徵調到自己身邊。李嗣源對元行欽還是有感情的。可是這次處理魏州亂軍事件中,元行欽處處與李嗣源作梗,加劇了李存勖和李嗣源之間的矛盾。李嗣源對此很不理解,他質問元行欽:「我哪裡對不起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難為我?竟然殺了我的兒子李繼璟!」元行欽斜翻著眼睛,毫無理虧的意思,更沒有對不起老上級的愧意。元行欽沒有回答李嗣源的問話,而是反問道:「先皇帝又有哪裡對不起你呢?!」李嗣源搖搖頭,命人將元行欽推出斬首。

最令李嗣源擔心的還是李繼岌。

為了防範李繼岌率領的伐蜀大軍回師,李嗣源派出大將石敬瑭和兒子李從珂分別出任陝州留後和河中留後,切斷了伐蜀大軍的歸路。

魏王太子李繼岌聽說洛陽之變後,心急如焚,想趕回洛陽救駕,可時間又來不及,不去救駕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率軍停在回師的半路上,猶豫不決。李從襲向李繼岌建議,此時此刻事不宜遲,應抓緊回師,才有可能爭得繼承權,最大可能地保全利益。

李嗣源名義上派出人馬去迎接李繼岌,實際是阻擊李繼岌。由於回洛陽的路已被李嗣源的人馬切斷,李繼岌只好北渡渭水,改道去晉陽。李繼岌走到渭水河邊時,才發現橋樑已經被晉陽守軍毀掉。形勢已經十分清楚,洛陽不歡迎李繼岌,晉陽也不歡迎李繼岌。況且幾個王爺在晉陽都掉了腦袋。李繼岌去晉陽也是送死,年輕的魏王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危難之處辨忠奸。李繼岌身處絕境,那些馬屁精死太監呂知柔等人紛紛逃亡開溜,把他們的主子無情拋棄。李繼岌仰天長嘆,心裡清楚已經沒有活路。萬般無奈之際,李繼岌命令隨從將他勒死,自殺身亡。一個不太傻智商不算低品德較厚道的王子殞命他鄉。

李存勖的兒子、弟弟等具有王位繼承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消失在了後唐王朝的政治視野之外。正統皇位繼承人的絕跡,消除了李嗣源登基稱帝的最大障礙,為李嗣源合法繼位創造了機會與可能。既然正統繼承人消失,那麼按次序應該輪到非正統親屬繼承皇位了,況且李嗣源也是李克用的乾兒子,是李存勖的好兄弟,在親緣關係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更重要的是李嗣源擁有當世最強大的實力,他握著刀把子。刀把子與合法身份是通往皇權寶座的正、副路條。這兩張路條李嗣源都拿到了。

皇權的大門向李嗣源順理成章地敞開了。這個時候李嗣源再也沒有理由推脫不當皇帝,別人也再沒理由阻擋李嗣源當皇帝,也沒有人再敢阻攔李嗣源當皇帝。

無論這一切是不是李嗣源親自策劃的,但結果是李嗣源必須要當帝皇。沒有資料可以考證,李嗣源直接指導或授意了這一切,更沒有急不可耐地督促別人操辦這一切。很大的可能是李嗣源身邊的人,如安重誨、霍彥威等人,替他著想、替他策劃、替他操辦了這一切,幫助李嗣源掃清了登基的障礙。

李嗣源身邊的人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動力,之所以甘心替李嗣源想得這麼周到,歸根結底還是這些人希望通過李嗣源的登基,進而他們本人也可以藉此獲取更大的利益。成仙飛升雞犬升天的道理,普通老百姓都明白,安重誨、霍彥威、石敬瑭之流不可能不明白。所以他們全心全意為李嗣源服務,任勞任怨埋頭苦幹,甘當鋪路石,甘做墊腳石。

一切障礙掃除之後,李嗣源在一片一片一遍一遍的擁戴聲中登上了皇帝寶座。

李嗣源的登基場面很簡樸,沒有像李存勖當初那樣大的排場,也沒有南郊之禮,只是象徵性地走了走過場儀式。第二天就到宮裡上班了。

客觀上講,李嗣源登基稱帝後做了不少好事。他最先著手辦的事情,就是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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