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登基做皇帝時,李克用的大夫人劉氏說:「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於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誰都想把皇位坐得久,傳得遠,願望與現實總是存在煩人的差距。
郭崇韜死了,宣徽使李紹宏接替他成為樞密使。
郭崇韜事件作為後唐帝國的一次巨大政治危機,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最終釀成冤案錯案血案。天下震恐,流言四起。有的說郭崇韜殺了太子李繼岌,擅自在四川稱王獨立,所以朝廷抄斬了郭崇韜在洛陽的家眷。有的說劉皇后悲痛於李繼岌之死,認為是皇帝間接害死了太子,因此皇后已經弒逆了皇帝。李存勖秘密派遣魏州監軍史彥瓊暗殺朱友謙在澶州的兒子。史彥瓊趁夜出城,被人謠傳為史彥瓊已經入宮與皇后會合去了。
一時間,各種版本的謠言在黃河兩岸傳播、共振、創新,似乎後唐帝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軍情、民情、官情十分不穩定,隨時都會爆發意想不到的混亂。
公元926年二月。
駐守河北瓦橋的魏博軍到了該換防的時候,按照規定應該回魏州休整。在這個節骨眼上,天下兵馬的調動、換防顯得極為敏感。由於成德及四川兩場戰爭,中原大部分軍隊調往了前線,魏州內部兵力空虛。由於魏州是唐國的重鎮,為了安全起見,唐國朝廷下令回魏州的魏博軍暫時不要回魏州,臨時駐紮在半路的貝州。貝州是中原的軍備糧倉。魏博軍隊幾千人馬高高興興要回家休假,馬上就要見到闊別很久的爺娘、妻兒、兄弟、姐妹了,可半路上被命令停下,有家不能回。這是一種什麼滋味?魏博軍兵情緒一下子被刺激得很不痛快。
一天夜裡,這些軍兵在營帳中賭博打發無聊的時光。有一個小子名叫皇甫暉連賭了一晚上都是輸,氣急敗壞,找茬撒潑出氣。皇甫暉一通亂折騰不算完,居然闖入主將指揮使楊仁晸的大帳。楊仁晸正在酣睡,猝不及防被皇甫暉劫持。皇甫暉藉機挑動軍兵情緒,他說:「皇帝之所以打下天下,主要是我們魏博軍的功勞。我們人不卸甲馬不離鞍與朱梁搏戰十多年,現在天下已定,可是皇帝卻忘記了我們,不僅不犒賞我們的戰功,現在反倒猜疑我們,不讓我們回家。大家說有道理嗎?」
一群圍觀的魏軍齊聲高呼:「沒道理!不公平!」
皇甫暉又說:「現在京師大亂,皇帝生死不明。我們請楊將軍帶領我們去洛陽,如果皇帝安好,那我們可以出力討伐逆賊,再立新功。如果皇帝遇害,那咱們再各謀富貴,怎麼樣?」
這些軍隊已經思想亂了套,完全失去了是非判斷標準,只要有人帶頭,往哪兒跑都行。魏軍再次高呼:「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楊仁晸作為指揮官,保持著應有的清醒和冷靜。他意識到這是違反軍紀,屬於叛亂,性質嚴重。楊仁晸拒絕帶頭去洛陽。皇甫暉這小子來了橫勁兒,手起刀落將楊仁晸的腦袋切了下來。
這伙魏博軍的主力是銀槍效節都。效節都的指揮使是趙在禮。聞聽軍兵作亂,趙在禮嚇壞了。在那個軍閥混戰的年代,軍兵作亂的結果大多是幹掉長官。趙在禮太熟悉行情了,危急之下走為上策。趙在禮顧不上系褲腰帶,光著腳往外跑,打算翻越牆頭逃走。
趙在禮剛剛爬上牆頭,皇甫暉已經趕到,拽著趙在禮的腳丫子把他從牆上扯了下來。皇甫暉把楊仁晸的人頭扔在趙在禮面前,問道:「將軍你干不幹?」趙在禮害怕了,只好屈從了皇甫暉等軍兵的脅迫。亂軍推舉趙在禮為主帥,揮軍南下,一路上燒殺搶掠了貝州、臨清、永濟、館陶等地。
魏博軍作亂的第三天晚上,有從貝州逃出來的軍兵跑到魏州,向都巡檢孫鐸報告貝州軍亂。孫鐸急匆匆來到監軍府找史彥瓊商議。監軍的職權之一就是批准發放武器裝備,以此制約主將對軍隊的調遣。孫鐸請史彥瓊批准發給士兵鎧甲兵器,趕緊武裝起來加強守備。
在這種亂糟糟的形勢下,誰也不相信誰了。史彥瓊擔心孫鐸有異心,如果發給他武器,他作亂怎麼辦?史彥瓊搪塞孫鐸說:「報告消息的人說,亂軍剛到臨清,按照行軍速度計算,來到魏州還需要六天。別急著匆忙準備。」
孫鐸一聽史彥瓊這麼說,心裡罵道:「你個挨千刀的死太監,軍情緊急你還猜疑我!」嘴上說道:「亂軍既然已經發動,就一定會乘我們不備,晝夜兼程趕來,哪裡還會按照正常速度行軍?請大人率主力登城防禦,我願意率領一千人到城外迎擊。亂軍沒有主心骨,我在城外迎擊一定可以挫敗其銳氣,到時候亂軍自然會崩潰離散。」孫鐸已經做出了讓步,如果史彥瓊不放心,那你史彥瓊可以帶領主力守城,我出城作戰,不會威脅到你了吧?
史彥瓊仍然不同意,他說:「算了,你也別出城了,我親自帶人守城吧」。
當天晚上,魏博亂軍已經殺到魏州北門。
防守北門的正是史彥瓊。史彥瓊聽到亂軍喊殺亂叫的聲音,沒動一刀一槍,嚇得撒腿就跑,守城軍兵瞬間解體。史彥瓊單人獨騎穿過魏州南門,逃往洛陽。孫鐸帶人抵抗亂軍,無奈兵力太少,打不過亂軍,最後不得不逃走。
這時候,魏州留守王正言正在起草文件。王正言此人我們在前面略有交代,屬於老幹部,老眼昏花,反應遲鈍,膽小怕事,正是因為他這些「優點」,宦官集團才趕走性格倔強的張憲,將他換來魏州。
王正言寫文件,召喚人給他研墨抄錄,可是喊了幾聲沒人過來。王正言生氣了,怒沖沖地罵道:「人都死哪裡去啦?」王正言的家人跑過來說:「老爺,大事不好,亂軍已經入城了,官吏們都跑光了!您還喊誰啊?」
王正言聞聽此言,嚇得差點尿褲子,趕緊命家人備馬逃走。可是馬也找不到了。王正言無奈只好走著去找亂軍頭子趙在禮等候發落。這王正言實在沒骨氣,見到趙在禮後,他先腿一軟跪地上請罪。趙在禮還算識大體,急忙也向王正言跪拜行禮,說道:「大人您德高望重,不可這樣自降身份。所謂亂軍不過是將士們想家了而已。」
趙在禮將王正言及沒來得及逃走的官吏安慰一番,都給打發走了。張憲的家屬還留在魏州城內沒有去太原,趙在禮命令要善待張憲家屬,不得侵犯。
郭崇韜之死不僅引發了魏博軍亂,在伐蜀大軍中也引發了分裂與叛亂。
先鋒大將康延孝越想越覺得郭崇韜和朱友謙死得冤枉,而且他與唐軍其他部署向來不和,全靠郭崇韜重用他,他才有了一番作為。現在郭崇韜死了,康延孝覺得自身安全也受到了威脅。在唐軍班師回朝的途中,康延孝率領所部幾萬人叛亂,擅自返回四川,自稱西川節度使取代孟知祥,並派人切斷太子李繼岌的歸路。
康延孝的叛亂打亂了唐國朝廷的部署。朝廷震恐,緊急派人組織力量圍剿康延孝。蜀亂不平,河北魏州之亂將更加沒有希望平定。太子李繼岌和孟知祥前後夾擊康延孝。康延孝一介武夫,缺乏謀略,在孟知祥和李繼岌圍剿之下迅速覆滅。
史彥瓊狼狽不堪地跑到洛陽。此時的朝廷也已經亂成一鍋粥。皇帝李存勖焦慮萬分地問李紹宏:「郭崇韜的事情還沒完,魏州又亂了,誰可以去討伐魏州亂軍?」李紹宏仍然推薦段凝。李存勖要求段凝先出謀劃策,談一談討賊方略。段凝提出的副將僚佐全是原來朱梁的舊人,這引起了李存勖的警覺。李存勖此時也成了驚弓之鳥,對誰都懷有三分疑慮。李存勖最終沒有同意由段凝出征。
劉皇后這個惹禍精狐狸精此時毫無害怕及後悔之意,還沾沾自喜以為獲得了政治鬥爭的大勝利。他對皇帝李存勖說道:「魏州亂軍,何足以煩勞大將?派李紹榮(元行欽)去就行了。」李存勖想了想,也只好如此。
元行欽和史彥瓊帶著三千人到達魏州城下,準備攻打魏州南門。在發動攻擊之前,元行欽先宣讀了皇帝敕書,目的在於招安這些亂軍。趙在禮仍然擺出一副十分懂禮、辦事在禮的樣子,將煮熟的豬牛羊擺滿城頭,並向元行欽行禮說道:「將士們想家了,違反紀律擅自回來,其實也沒什麼異心,請將軍您向皇帝說些好話,轉報情況,請皇帝不追究他們的死罪,我們一定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趙在禮將元行欽帶來的詔書遞給身邊的魏軍傳閱,以表示皇帝寬大處理的誠意。
城下的史彥瓊這時候來勁兒了,用手指著城頭,扯著公鴨嗓子破口大罵:「你們這幫該死的反賊,等大軍攻下魏州之後,將你們碎屍萬段!」你看這個死太監不是火上澆油嘛。
站在趙在禮身旁的皇甫暉對魏軍說道:「看史彥瓊這個死太監的意思,皇帝是不會放過我們的,那我們還等什麼?乾脆反了!」城頭上魏軍群情激奮,揮舞刀槍,振臂高呼,把皇帝的敕書撕得粉碎扔下城去。
既然談判不成,那就打吧。
魏州城是重鎮,後來又被李存勖定為都城,城池堅固,易守難攻。元行欽發動了幾次攻擊,都沒能取得進展,被城上魏軍打得傷亡慘重。元行欽只好撤軍駐守澶州。
魏州亂軍未平,邢州、滄州又接連爆發了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