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權貶值 9.復仇

四十年前朱全忠擺下鴻門宴,李克用差點命喪開封。李克用對此仇至死不忘,叮囑兒子李存勖一定要報仇。他的話實現了。朱全忠晚年說自己的兒子與李存勖比起來豬狗一般。他的話也驗證了。

公元921年二月。北方的滹沱河泛濫,咆哮的河水衝決堤壩,淹沒了方圓上百里的農田和村莊,河水最深的地方沒到了城門的一半。洪災造成了巨大的災難,毀壞良田千頃,淹死人口上千。鎮定一帶成了一片澤國。

地上有洪災,天上還有飛來橫禍。西北的天空有一顆巨大的隕石,進入大氣層,摩擦燃燒之後形成一個大火球,呼嘯著沖向地球,散落遍地的隕石雨,砸傷不少人口牲畜,燒壞不少房屋。

洪水隕石雙重災難使得人們心裡惶惶的,不知道今年還會發生什麼不祥的事。

春寒料峭,魏州軍中的李存勖正在和眾將喝酒看戲。李存勖這位明星君王還有一個愛好就是看戲與搏擊。李存勖自幼熟悉音律,喜愛歌舞,時常參加各種裝扮的戲目演出。他還酷愛搏擊,而且不允許陪伴的人作假,非要光著膀子分出輸贏不可。河東眾將圍坐在王府大堂,觀賞樂舞表演,一邊看一邊喝酒助興。正在眾人酒至半酣,吆五喝六,搖頭晃腦,沉浸在曼妙的歌舞愉悅的時候,有一個侍衛急匆匆走到李存勖身邊,伏在李存勖耳邊低語了幾句。

突然,李存勖「啪」的一聲摔碎了白玉酒杯,青色的酒水四濺。熱鬧的宴會頓時停下來,大堂內鴉雀無聲。喝酒的看戲的唱歌的跳舞的端菜的倒酒的全都直愣愣地看著李存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李存勖罷停了娛樂,左手掩面抽泣。

李存勖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道:「趙王遇害了。他和我刻臂為盟,同心同德,他是個好人,不知道他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方?為什麼會遭此橫禍?真是叫人惋惜啊!」

趙國國王王鎔死於非命!

這可是個爆炸性的消息。

大廳內霎時亂了套,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事出有因。

對這位趙國的王爺王鎔我們在前文多次有所交代。王鎔年少時就繼承了成德節度使職位,曾經年少愛追夢,曾經一心往前沖,一度要稱王爭霸。可是後來發現自己不是這塊料,先後被朱全忠、劉仁恭、李克用、劉守光收拾得焦頭爛額。最後不得不認命,乖乖地偏居一隅,和後起之秀李存勖結盟以圖自保。

王鎔自幼聰明,智商很高,可是不擅長治理軍政,藩鎮大權被宦官操控。王鎔也樂得消閑自在,將府衙宅院修砌得雕樑畫棟,亭台樓榭極盡粉飾裝修之能事,天天拿著小鏟子侍弄奇花異草,培育出個新品種什麼的往往興奮不已。

日常王鎔喜歡結交所謂的文雅名士,搞搞沙龍,搞搞派對,個個搖頭晃腦滿口子曰詩云,人人峨冠博帶寬袍大袖,互相填詞寫賦猜謎語。趕上個好天氣或者節日什麼的,王鎔乘坐寬敞華麗的馬車,直徑五尺的黃羅傘蓋高聳半空,拉著一群人出遊作樂,在鼓樂喧天中遊山玩水。

隨著年齡的增長,王鎔逐漸迷戀上了煉丹吃藥,以求長生不老。很多和尚道士巫婆神漢利用了他這個嗜好弱點,不是講經誦法就是寫符印籙。王府中堆滿了奇形怪狀的小葯爐子,呼呼冒煙冒火冒氣兒,煉丹熬藥製作秘方。

王鎔在藥物和精神作用下,一天到晚暈暈乎乎,如醉如痴。為了討好和尚道士,並向佛爺神仙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王鎔調集巨額財政資金,大興土木,將趙國境內的寺廟、道觀擴建維修加固翻新。

用現在的話說,王鎔簡直就是一個大大的玩主兒,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不過是個稍有些文化有些品味的玩主兒。他想「反正我也打不過朱全忠劉仁恭,爭不過劉守光李存勖。李存勖這小子愛爭,就讓去爭吧。他爭到塊肥肉,我就跟著喝點肉湯。他倒霉送了命,我也無所謂。」

王鎔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遊玩嬉戲上面,國家政務行權履職就出現了巨大的真空與漏洞。很多心懷鬼胎、利欲熏心的傢伙,在趙國政治體系中上躥下跳,投機鑽營,把趙國政治環境折騰得烏煙瘴氣。

去年十二月,寒冬大雪。

王鎔再次出遊。在回程路上,其隨行人員發生了分歧。王鎔的心腹宦官石希蒙勸王鎔接著在外面多玩幾天,不忙著回府。另一個宦官李宏規持反對意見,他勸說王鎔要勵精圖治,不能再荒廢下去了,要求王鎔儘快回府,以免長期在外後方空虛,被姦邪之徒乘機作亂。

石希蒙為了繼續蒙蔽王鎔,堅決反對李宏規的意見,並指責李宏規居心不良。李宏規盛怒之下決定兵諫,他率領部分親軍沖入王鎔大帳,強烈要求王鎔回府。王鎔根本不聽李宏規的話。李宏規索性命人直接將石希蒙的腦袋砍了。王鎔被眼前情景嚇壞了,不得不屈從,只好按照李宏規的意見打道回府。

李宏規原本一番好意,可是他在政治上太不成熟了,根本沒有任何防範和自我保護的措施。回到鎮州府衙之後,王鎔展開了報復。

王鎔派兒子王昭祚和大將張文禮率兵,將李宏規及參與兵諫的官兵家團團包圍,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是喘氣的全部屠殺。這次大屠殺不僅殺了幾個忠臣,還連同這些人的街坊鄰居數十家一起滅門。這次報復行動在趙國禁衛軍中引發了一連串的清洗,頓時恐怖氣氛瀰漫開來。這些禁衛軍惶惶不可終日,時刻擔心自己的腦袋搬家。

王鎔與部屬之間的矛盾在醞釀發酵面臨激化。

李宏規雖然死了,可是他說的話卻言中了。

張文禮嗅到了血腥的機會,他利用並操控了趙國軍事集團內部的矛盾。

多數人或許看過類似《動物世界》之類的節目,一大群食草動物被獅群包圍之後,在極度恐慌之下,它們開始焦躁不安試圖反抗可又不敢發動。此時此刻,如果有一個突破口,它們會不顧一切地衝出去,無論這次選擇是生路還是陷入新的絕地,它們都會做出選擇。它們並不知道未來是什麼,它們只知道現在必須要脫離險境。

趙國禁衛軍目前就是這些食草動物的狀態。而張文禮還在利用他掌握高層信息的地位優勢,散布謠言,製造更大的恐怖壓力。他說趙王要全部坑殺這些禁衛軍。趙國禁衛軍的神經徹底崩潰了,他們希望張文禮能夠救他們於絕地。

張文禮沒有給出答案,其實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消滅危險最好的辦法就是消除危險源。

矛盾經過幾個月發酵之後,公元921年二月的一天,趙國禁衛軍里有幾個膽子大腦子簡單手段狠的傢伙,趁著夜色闖入趙王府,要取王鎔性命。

這時候,吃過晚飯的王鎔全身披掛著寫有咒語的條簽,跪拜在地,嘴裡念念有詞,正在焚香接受上天的能量。幾個禁衛軍一聲不吭,徑直衝到王鎔近前,手起刀落,寒光一閃,血濺五步,一代諸侯王的人頭落地。王鎔的屍體「噗通」一聲栽倒在長生不老神仙太上老君畫像腳下。王鎔時年四十八歲。這位過度追求精神自由和情趣體驗而政治頭腦十分不發達的君主,在年富力強的時候終結了生命。

得手後的禁衛軍將王鎔頭顱裹在袖管里,開始了殺人放火劫財劫色。偌大的趙王府頓時陷入了熊熊火海,四處奔逃的家人僕役老婆孩子哭喊成一團。歷經四世執掌成德近百年的王氏家族徹底覆滅,除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兒子逃脫,其他幾百口人全部遇害。

亂軍弒主,這是滔天大罪。他們幾個禁衛軍是頂不住這麼大的罪行的。為了找個靠山,懷著後怕之心的亂軍當夜逃到了張文禮家,一致擁戴張文禮做成德留後,執掌趙國軍政大權。有個老大在前面頂著,天塌下來也先砸他啊。老大不就是用來頂災頂難的嘛。他們不知道這正中張文禮下懷。

張文禮得手了。

他什麼也沒做,但他得到了想要的。

張文禮雖然被擁戴為留後,可是他也需得到更強大政權的承認,否則他仍是非法的,不能光明正大地走上新崗位。於是張文禮想到了晉王李存勖。他向李存勖發來「請示」,請求李存勖正式授予他節度使之職。

李存勖還沒有從王鎔遇害的悲痛中緩過來。接到張文禮的書信後,李存勖破口大罵,不僅不承認張文禮,且發誓一定要替王鎔報仇。

晉軍僚佐中有人勸李存勖,現在正和朱梁打仗,戰事處於節骨眼上,免得節外生枝,還是忍一忍吧。經此提醒,李存勖腦袋冷靜下來,強壓怒火,違心地承認了張文禮的地位。

一波還未過去,一波即將到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成德出了意外,義武也發生了變故。

張文禮雖然暫時獲得晉王李存勖認可,但做賊心虛,他總覺得不踏實。他很明白李存勖是出於無奈才遷就他,一旦李存勖騰出手來,必定會來收拾他。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為了鞏固地位,張文禮想到了契丹,打算結盟契丹以對抗李存勖。同時,張文禮又暗地裡與朱梁皇帝朱友貞通信,請朱友貞從南面向晉軍發起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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