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君主的標誌之一就是善於審時度勢、相機而動。李存勖決定加大在魏博的戰爭投入,並將這場戰爭升級為與朱梁帝國的盛大決戰。相比之下,朱友貞卻沒有高招出手,只是疲於應對。
莘縣戰役眼看著陷入了膠著狀態。欲戰不決,欲罷不能。李存勖陷入了沉思。他需要作出決定。
魏州對於朱梁帝國來說是北大門,對於河東來說雖然沒有地緣上的直接重要性,但可以作為南征戰略的橋頭堡。河北一帶幾十年以來都是晉汴雙方的爭奪重點,互有勝負,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反反覆復,因此這一帶人心十分不穩定,搞不清楚哪一天受誰的統治,和誰成為朋友,和誰會成為敵人。更重要的是,魏州以北的邢州一帶鄰接趙境,一旦失守,將直接威脅到鎮、定兩鎮盟友的安全。河東對魏州的統治基礎十分薄弱,只要晉軍撤兵,魏州會馬上再次回到朱梁的掌控之下。李存勖思前想後,認為這一仗必須繼續打下去,而且必須打贏,絕不能半途而廢。
那怎麼個打法呢?
朱梁畢竟地廣物豐,實力雄厚,儘管歷經內亂,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多了,想簡單戰勝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存勖已經不是衝動的小夥子,他學會了更多地評估形勢及發展趨勢,學會了把握機會,乘勢而為,而不是冒冒失失地逞一時之勇。
李存勖充分估計了戰局之後,決定加大對莘縣戰役的投入。他著手在其他地區調遣精兵強將,投入到對朱梁的戰爭中。
幽州的老將周德威響應號召已經主動來到前線,幽州再無兵可調。河東老家更是空虛,不敢再抽調本已不多的力量外派了。李存勖將目光投向了代北的李嗣源。
此時,李嗣源剛剛升任代州刺史不久。李存勖早就聽說過李嗣源手下猛將不少,尤其以元行欽名氣最大。李存勖命令徵調元行欽來莘縣前敵。李嗣源玩了命很不容易才收降元行欽,並認作乾兒子,作為核心主力對待,他很不情願讓出元行欽。可是晉王的命令不可違抗,李嗣源只好咬咬牙將元行欽貢獻出來。
李存勖更會拉攏人,提拔元行欽為散員都部署,實際上是相當於都將,但因暫時沒有崗位指標,按編外對待。不僅如此,李存勖還賜名元行欽為李紹榮。
沒過幾天,李存勖從元行欽那裡聽說高行周更勇猛。於是李存勖又打算將高行周從李嗣源部隊中調過來。由於剛剛抽調了元行欽,李存勖不好意思直接向李嗣源開口要高行周。為了將高行周弄到手,李存勖使出了不太高明的辦法。他秘密地派人去籠絡高行周,並許諾他高官厚祿,引高行周來投奔。
說來可笑,李存勖和李嗣源君臣之間搞起了挖牆腳的活動,李存勖引誘高行周跳槽。沒想到,高行周不吃李存勖這一套,並不卑不亢地回絕李存勖說:「代州養壯士,亦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行周不忍負之。」高行周很聰明,他用「代州」代替「李嗣源」,將個人恩義巧妙地轉換成了國家利益,既表達了對李存勖的忠誠,又避免了晉王對他不識抬舉的誤解。話說到這份上,李存勖也只好作罷,不再打高行周的主意了。
李存勖三番五次地抽調李嗣源的主將,不是沒有原因的。李嗣源戰功卓著,名動天下,又是李克用的乾兒子,地位很高,高到了令李存勖感到威脅和不放心的程度。李存勖有意借莘縣戰爭需要人的名義削弱李嗣源。李存勖的這些行動在他們君臣間的關係中摻雜了陰影,以至於後來時不時地總發生猜疑或防範,以至於若干年後終於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李存勖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後院起火。
朱梁的絳州刺史尹皓在陝西發起了偷襲河東後背的戰役。公元915年七、八月間梁軍先後攻打了隰州和慈州。梁國的王檀和昭義留後賀瑰發動了攻打澶州的戰役,並成功收復了澶州。朱梁又派出了楊延直率領一萬人馬支援劉鄩,向莘縣進行了增兵。同時不斷使用宣傳輿論工具,在河北大地上進行策反活動,勸說魏博土地上的軍民脫離晉軍統治回歸梁國。這些軍事及政治活動對李存勖的正面戰事造成了不小的干擾。
老將劉鄩牢牢固守莘縣,晉軍進攻莘縣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李存勖只好將兵力投向了外圍地區,對德州、貝州等地區進行了攻打。河東大將蕃漢馬步軍副總管李存審經過艱苦戰鬥,歷時幾個月,終於攻下了貝州。
就在因戰事拖延使李存勖焦急不安的時候,有一個人比他還急,此人便是梁國皇帝朱友貞。李存勖為劉鄩的避而不戰而焦躁,朱友貞也是為劉鄩的避而不戰而生氣。
朱友貞一再催促劉鄩與李存勖決戰,要求劉鄩儘快破敵。朱友貞作為一國之君,作為梁帝國最高指揮官,居然看不出來這一仗的門道。勝利的含義不僅僅是能否殲滅敵人,還有看誰活得更久,堅持得更久。這一仗的關鍵就是看誰堅持得更久。晉軍的死穴是拖延時間,只要天長日久,晉軍前後方千里戰線上一定會出現薄弱環節,或許還會出現其他內外部矛盾,那就是朱梁絕地大反攻的機會。可是朱友貞幾十年玩文學,之乎者也詩曰子云還行,看刀槍烽煙就不著調了。他不懂以拖待變的道理,子也沒曾對他曰過,他只會瞎著急。
說實話,小小的莘縣城能夠堅持這麼久沒被強大的晉軍攻破已經是個奇蹟了。劉鄩千方百計在苦苦支撐。晉軍不僅屢屢到城下挑戰,劉鄩避而不戰。晉軍還數次強行攻城,都被梁軍奮力擊退。
令劉鄩苦惱的不僅是晉軍的進攻,更要命的是糧草。從莘縣到黃河的甬道發揮了重要作用,可是沒多久就被晉軍發現了。晉軍派出騎兵在甬道兩側馳騁衝殺,劫掠梁軍的糧草,並派千人隊伍手持大斧子一頓狂砍亂劈,將甬道徹底破壞。劉鄩唯一的戰略補給線被斷絕。
朱友貞很配合李存勖的心思,一封接一封地給劉鄩寫詔書發命令,抱怨劉鄩白白消耗糧食,被動應付,部隊傷亡不斷,長此下去不是辦法,催促劉鄩與晉軍趕快決戰。
劉鄩只好苦口婆心地上書皇帝,闡明自己的作戰方略。劉鄩奏章中說道:「剛開始的時候,臣打算用奇兵直搗晉陽,對晉軍釜底抽薪,然後再揮師順手收拾王鎔和王處直。個把月之後清理河朔地區。無奈啊,老天爺還嫌不夠亂,不願幫助我們,天天下雨,我們攜帶的糧食耗盡,士兵生病,奇襲晉陽的計畫夭折。後來臣又想佔據臨清,切斷晉軍的糧草供應基地。可是周德威突然從幽州趕來,他的騎兵作戰速度極快,往來賓士如天兵天將。臣現在退到莘縣,嬰城拒守,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晉軍兵多將廣,善於騎射,戰鬥力很強大,不容易對付。如果有機可乘,臣哪裡敢消極不戰呢!」
朱友貞被劉鄩說得沒詞兒了,可他還是不死心,一定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朱友貞質問劉鄩:「既然這樣,那你打算怎麼破敵啊?」
劉鄩哭笑不得,弄了個綿里藏針頂了回來:「臣沒有什麼辦法,只要發給每個士兵十斛糧食,就能破敵!」
朱友貞一聽這話,立即火了,罵道:「你屯這麼糧食,是打算破賊啊,還是打發餓死鬼啊?」朱友貞不和劉鄩辯論了,直接派出宦官前往劉鄩軍中督戰。
劉鄩受到了很大的政治壓力,如果再直接抗命不遵,恐怕要招來造反的罪名。無奈之下,劉鄩擊鼓升帳,召集眾將開會議事。劉鄩也不客氣,不拿正眼看皇帝派來的監軍,直接憤憤地對眾將說道:「皇上深居皇宮大內,一天到晚和一群毛頭小子議論天下大事,哪裡了解行軍打仗的實際情況。用兵之道在於臨機應變,怎麼可以預先設定呢?現在強敵在前,如果開戰,我們必定吃虧。大家說說該怎麼辦?」
在座諸將議論紛紛,幾個嗓門大的將官喊道:「娘的,和他們痛痛快快打一仗,一較雌雄。這樣躲著不戰,要拖到什麼時候?」
劉鄩見大家竟然是這麼個態度,個個求戰心切,缺乏敵我形勢估計。他雖然內心生氣,但不好當面摧折士氣,只有默然不語。形不成統一意見,特別是和主帥意見不一致,這會議沒法開了,只好散會。
老將軍劉鄩回到內室,對身邊親軍嘟囔道:「主上糊塗,臣子們只會逢迎阿諛,將佐急躁,士兵懈怠,唉,我們死定了。」
可是這樣拖著皇命也不行,況且只有劉鄩自己不同意開戰,勢單力孤,他需要尋求部下的支持。開了一次會議,局面失控,部下也不和他同心。劉鄩感到壓力更大了。但劉鄩畢竟宿將,久經沙場,深知用兵之道,保持著大將應有的冷靜。他想繼續做一做部下的思想工作,希望他們轉而支持他。
第二天,劉鄩在轅門把眾將集合起來,召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思想政治會議。劉鄩給每位部下面前放了一罈子河水,讓他們喝下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劉鄩這是什麼意思。一罈子河水怎麼喝得了啊,即使一罈子酒也要喝一晚上。眾將面面相覷,人人為難,沒有一個動嘴的,也沒有一個動手的。劉鄩藉此開導他們說:「一罈子水都這麼難以喝下,何況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