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英雄還是狗熊,都無法與天斗,最後總要走到生命的盡頭,無論是否情願,終要退出歷史舞台。現在的天下是年輕人的天下,楊行密的後人、朱全忠的後人、李克用的後人、劉仁恭的後人、王建的後人,還有契丹的新領袖相繼登場。在這個千古相傳的角斗場中,繼承或者重複著他們先輩的遊戲,進行著權與利的爭奪。
朱全忠強人時代,依靠很多個性化的手段統治朱梁地盤達三十年,雖然有效,但後來也暴露出了很多問題。朱梁集團內部矛盾陸續激化。經過朱友恭弒父奪權的腥風血雨和驚嚇,朱梁帝國內人心惶惶。朱友貞獲得梁國大權的方式仍是「暴力奪取」,但他剷除的是不太得勢的朱友珪,因而在表面上看朱友貞的手段帶有了某種程度的「正當性」。
與朱友珪比較起來,朱友貞似乎在情理上更容易獲得同情與支持。朱友貞與朱友珪相比,略勝一籌的優勢條件歸結為主要的兩個方面,一是他屬於嫡出正朔,這一點比妓女所生、受人歧視的朱友珪強多了,甚至比被朱全忠欽定的接班人朱友文還要名正言順,因為朱友文是乾兒子。這在那個論出身講背景計庶嫡的時代異常重要。無論苗壯不壯,根子紅就是天然的一大優勢。雖然朱全忠是靠造反起家的,但他的接班人仍然必須是朱家的。二是朱友貞有一些皇親國戚的支持,親友團基礎比朱友珪強大,他周圍有一些支持者,例如駙馬趙岩、皇外甥袁象先等。朱友貞還有一個寶貝老婆,她是張歸霸的女兒。對張歸霸大家或許還記得,我們在前文交代過。張歸霸、張歸厚、張歸弁三兄弟是朱全忠早期創業的主要力量,曾經為朱梁基業立下汗馬功勞,其影響力不可小看。
雖然人們對朱友貞這個一向低調的年輕人還不太了解,不清楚他有何德何能,但歷經禍亂之後,朝野上下多數人還是期盼著局勢儘快穩定下來,儘快對朱全忠遺留的一大堆軍國大事進行維繫或再評估。「國不可一日無君」,實際指的是一個偌大的國家不能沒有一個帶頭人,要有一個主心骨,需要有人對大大小小的事情拍板定案。文武大臣雖然對朱友貞不太熱情,可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朱全忠留下的幾個兒子,似乎也只有他還湊和了。沒辦法,將就著用吧。
這位年輕的王子朱友貞比朱友珪的確聰明點,倒是沒有荒淫好色遛狗鬥雞這些壞毛病,但似乎其治國理政的本事也強不到哪裡去。幾個月過去了,仍然保留均王稱號的朱友貞遲遲理不出個頭緒,難以判定哪些是帝國急需要辦理的大事。
既然提不出綱領性建設性方針,那麼事情必然是一盤散沙,或者向一盤散沙的方向繼續散下去。如果僅僅是「散」也就罷了,可怕的是如果攪在一起,互相發生物理或化學作用,擠壓發酵,弄不好就會生出意外禍亂。
在危機中登基的朱友貞與同樣在危機中登基的李存勖比較起來,年齡差不多,面臨的內憂外患也差不多,可兩人作出的反應卻有天壤之別。李存勖很快就站住了腳跟,穩定了局面,提出了內修政治、勵精圖治、外聯鎮定的方略,而朱友貞卻沒有任何明確的政治主張出台。這就是人與人的區別,這個東西沒辦法。人的本質一旦出現分野,他創造業績的差異基本可以推測了。形勢逼人,形勢催人,形勢折磨人啊,命苦的朱友貞開始夜半自問:「我為什麼要做這個鳥皇帝?」
說來也奇怪,自從朱全忠死後,權傾朝野、根基深厚的敬翔似乎也消失了,他對朱友文、朱友珪、朱友貞都沒有表現出好感。朱友珪篡位,把敬翔免職,以李振代替敬翔出任了崇政院使。朱友貞登基之後,李振受到趙岩和張國舅等人的排擠,常常裝病請假不上班。敬翔、李振等一班大臣沒有向朱友貞提出太多軍國事務的建議,至少在朱友貞稱帝初期,他們基本都在默不作聲地等待或者觀望。敬翔等人的表現與河東的張承業比起來,也是差別甚大。張承業受李克用重託,擔當起顧命大臣的重任,敢言直諫,盡心儘力,為李存勖出謀劃策。敬翔等人卻三緘其口。
春秋戰國時期有三句話,一是「身能相能者王」,是指君主和大臣都很能幹,就可以統一天下,率領四海。第二句話是「身不能相能者霸」,是說君主自己沒本事,但如果有一班能幹的文武大臣,一國足可以稱霸天下。朱梁帝國內能人應該說還是不少的。顯然朱友貞的狀況比較符合第二句話。可是朱梁帝國的大臣都默不作聲,或者能幹的大臣難以出位,那麼其結果會是怎麼樣呢?第三句話「身不能而不知求能者亡」,君臣都不能幹,那只有滅亡這一條路了。
朱梁帝國的文武大臣為什麼不願意發揮作用呢?這似乎是個奇怪的現象。
中國封建社會一朝天子一朝臣,來了新人換舊人,這是婦孺皆知的規律。在改朝換代過程中,得勢的一般是輔佐新君成功謀得政權的人。新君對這些經過血與火考驗的支持者比較信任,跟著老大一起打拚天下不會白乾,新的大政方針自然也多聽取這些人的意見。那些缺少匡扶、擁戴、贊助之功的遺老遺少自然被晾在一邊,不被重視不被信任。哪怕他們閑得嘴裡淡出個鳥來,也不敢拿自己的腦袋去碰運氣或碰晦氣。他們一般也不敢貿貿然去向新君提什麼改弦更張的建議,甚至不敢多說一句話,以免惹禍上身。
敬翔這個朱梁帝國的二號人物很有代表性。雖然敬翔曾受到朱全忠的高度信任,雖然對天下局勢看得比較清楚,但他和長期在外地做藩王的朱友貞並不太熟,與朱友貞沒有利益往來。在這次腥風血雨的奪權鬥爭中,敬翔也沒有幫上朱友貞一點忙。因此,他們之間缺乏信任。缺乏信任,就意味著敬翔是「外人」。由於朱友貞不是以合理合法按自然更替規律登基即位的王儲,因此敬翔等一班老臣也不會以顧命輔臣的身份盡心儘力出主意想辦法。或者即使有這個心,也插不上手,位子都被別人佔了。
輔佐朱友貞奪權的人只有趙岩、袁象先、楊師厚等寥寥數人。袁象先不過是一個軍旅青年,會揮舞幾下戰刀叫囂幾聲而已。趙岩原本就是三流的政客,幾乎沒有在帝國政界擔任過像模像樣的職務,缺乏從政治政的經驗,眼界和見識遠遠達不到國家棟樑的水準。朱友貞靠趙岩這樣的人吃吃喝喝還湊和,如果治理天下則是一群傻蛋。剩下還有一位手握重兵的楊師厚。即便楊師厚懂得些治理國家的謀略,估計也十分有限,況且楊師厚的可信任性還有待考驗。如此看來,朱友貞登基伊始,沒有提出明確的政治主張,更沒有新的大政方針出台,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有一點是無師自通的,那就是拉攏人心。無論是強勢奪權的還是投機取巧奪權的,只要有兩個以上的心眼,上台後都會且必須拉攏人心。
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三月,朱友貞坐上龍椅之後幹了幾件事,這幾件事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第一件事是加封楊師厚兼中書令,賜爵鄴王,事無巨細必咨之而後行。看來朱友貞對楊師厚是很信任的了,大事小情都問問楊師厚。但楊師厚畢竟是武將,對政治和治理國家不內行,並沒有給朱友貞多少有價值的建議。
第二件事是朱友貞派人向已經投降了河東的朱友謙送信,告訴他朱友珪除掉了,歡迎他回到祖國的懷抱。朱友謙原本就是被迫出走,現在看到祖國寄來的橄欖枝,雖然感覺仍不踏實,但一隻手拽著李存勖的同時,騰出另一隻手拽上了朱友貞。
第三件事是朱友貞加封年幼的弟弟朱友敬為康王。
第四件事是在四月封授袁象先領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給他也升了官,而且力度不小,越級提拔。對輔佐的、親近的、受冤的都安撫一番,朱友貞可謂費了一番心思。
在封官受賞的眾人中,楊師厚最引人注目。他原本就受人矚目,帶著幾十萬大軍駐紮河北,任何人都忍不住會多看他幾眼,任何人都不敢不多看他幾眼。受封了高官厚祿的楊師厚,不能幹巴巴坐著無所事事啊,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楊師厚需要作出些政績來,即使做做樣子也是必要的。因為他既需要消除一些輿論上的負面新聞,更需要確保自己的安全。
楊師厚原本就是名人也是強人,現在更是名動朝野,置身於顯赫的聚光燈下。這聚光燈照的楊師厚有些頭暈眼花,他不習慣於這種過度宣揚的生活,畢竟楊師厚多年來一直都很低調。
楊師厚以帝國大軍幫助朱友貞奪取了朱梁政權,這是大功一件,可是這其中也隱藏著危機。楊師厚的行為暴露了他位高權重的問題,不僅新皇帝和文武群臣要看他的臉色,他在魏州也是獨斷專行、橫徵暴斂、飛揚跋扈。人們開始議論紛紛,猜測懷疑甚至中傷接踵而至。楊師厚感覺到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這麼大的一支帝國軍隊在楊師厚一人掌控之下,而且還輕易地干出了顛覆政權的大事,不能不引發朝野的懷疑與提防。楊師厚意識到了別人對他的看法在改變,這一點是他在起兵幫助朱友貞奪權之前沒意識到的。現在楊師厚突然感到權力的壓力。如果他還想繼續掌控這支軍隊,那他必須儘快將這支軍隊的作用發揮出來,而且要向名正言順的方向發揮作用。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