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全忠逼迫的太緊了,將北方的河東與成德逼成了朋友。朱全忠感到末日臨近,更加急功近利,如此一來,戰爭部署屢屢出現失誤。有的失誤是正常的,但有的失誤是致命的。
十二月,冰天雪地,天寒地凍。
吐一口唾沫都會立即凝結成冰。
黃河以北的千里曠野上鳥獸絕跡。
凜冽的寒風呼嘯來去,如同鐮刀從地表割過。
朱全忠得知王鎔與李存勖結盟後,不再猶豫與遮掩,直接與王鎔撕破了臉皮開戰。朱全忠頒布詔令,兵伐河北。
梁帝國派出了大將王景仁率軍出征。王景仁本名王茂章,廬州合淝人。他身材魁梧,性情暴躁愛衝動,常使用一丈長重一百斤的鐵槊,驍勇剽悍,無人能敵。王景仁原本是淮南楊行密的部下,為楊行密立下了不少戰功。楊行密死後楊渥繼位,楊渥看著王景仁不順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無論怎麼看都不順眼,於是楊渥就變著法兒地算計擠兌王景仁。受到楊渥猜忌的王景仁感到日子難過,且隨時會招致殺身之禍。王景仁心想,咱惹不起但能躲得起,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為了避禍,王景仁被迫投奔了杭州錢鏐。錢鏐很狡猾,得到王景仁這員大將後,並沒有完全信任他,而是直接派王景仁去對付淮南楊渥。但是越王錢鏐勢單力孤,單打獨鬥干不過淮南。於是,錢鏐想出了一個戰略性的主意,聯合朱全忠南北夾擊消滅淮南勢力。
錢鏐將聯合朱梁的重任委託給王景仁,派他到開封汴梁,向朱全忠陳述南北合擊淮南的計策。朱全忠一直有吞併淮南的雄心,可是無奈多年來幾次征伐都以失敗告終。主要原因是沒有熟悉水戰的將領。朱全忠很是鬱悶,以至於成了多年的心病。現在,錢鏐主動提出要一起滅淮南,正中朱全忠的下懷,兩人一拍即合。但是朱全忠此時正有意趁李克用新死之際蕩平河北,故而沒有立即興兵伐淮揚。另外,朱全忠對王景仁的才幹很欣賞,有意收留其在身邊效力,以承擔起統帥水師的重任。朱全忠向王景仁表示,等平定河東之後,由王景仁為統帥討伐淮南。
朱全忠借著與王鎔開戰之機,提拔王景仁為上將軍,授命出師,兵伐河北。如果不是王景仁熟悉治理水軍,朱全忠不會這麼熱情地將其挽留在開封,也不會在梁軍諸多叱吒風雲的將領中超拔王景仁為出兵河北的統帥。朱全忠的目的既是用高官厚祿留住王景仁,也是想讓王景仁在梁軍中通過戰功建立威信,為日後承擔伐淮揚重任做鋪墊。
朱全忠佔據地處中原的河洛一帶,四面臨敵,在地盤擴張上需要謹慎經營,要有策略有取捨。朱全忠對於「先南後北」,還是「先北後南」,既有主觀的布局,也受到外部環境的制約。
早年「三朱」大戰之後,朱全忠想一口氣吞併淮南,可是沒想到剛剛崛起的楊行密比老牌軍閥時溥要難對付得多。征伐淮南的計畫一再受挫。
後來又受到西北澤潞地區李罕之的侵擾。李罕之傍上了李克用這個大後台,迫使朱全忠不得不認真對待澤潞戰區的爭奪,進而擴大到與李克用的全面戰爭。
老軍閥河朔三鎮成德、魏博、盧龍的陸續衰落,為朱全忠各個擊破他們創造了機會。使朱梁得以在削弱李克用的同時,擴大了在黃河以北的疆域。
可以說朱全忠的戰略重點伴隨外部環境的動蕩,從南方轉到了北方。朱全忠想在北方速戰速決,以便騰出精力專門對付南邊的淮揚。
朱全忠想在北方速戰速決的原因有多方面。朱全忠年事已高,這幾年病痛纏身,身體狀況日益惡化,感受到了來日無多的緊迫性。李克用死了,這對河東是個重大打擊,對朱梁是個重大利好,朱全忠要珍惜和抓住這個等了幾十年的機會。李存勖少壯英武,讓朱全忠有後生可畏的壓力,他要趕在李存勖羽翼豐滿之前消滅他。朱全忠做了皇帝之後,梁帝國內部矛盾在醞釀發酵分化激化,民生、軍國與政治鬥爭像亂麻一樣纏繞在朱全忠心頭,他迫切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來理順消解。因此,朱全忠將兵伐趙國的戰爭視同為蕩平河北乃至河東的決定性之戰,關係到梁帝國命運和戰略走向。
梁軍出師之前,朱全忠對大將王景仁面授機宜。朱全忠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骨節暴露布滿青筋的左手緊緊握著龍椅的扶手,右手按在右膝蓋上,濃濃的兩道眉毛緊促地擠到一起,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看著主將王景仁和李思安等幾員副將,已經花白但仍然茂密而剛硬的鬍鬚布滿下半個面頰。王景仁等人盔甲鮮明,意氣飽滿,垂手站立在大殿中央,仰視著皇帝,屏住呼吸等待旨意。
朱全忠沉聲緩緩說道:「鎮州王鎔反覆無常,時而和好,時而決裂,與我大梁帝國貌合心不合,與晉陽勾勾搭搭,這種人立場搖擺,投機姦猾,終究是隱患,貽害無窮。朕不能讓其玩弄於股掌之上,坐視不管必將遭殃。景仁,朕現在將帝國精兵十萬交給你,由你統帥出征。你一定不要辜負朕的期望,這場戰爭只許勝不許敗。即使鎮州是一座鐵城,你們也必須將其攻破,將河北蕩平!」
王景仁等人聽著朱全忠的訓令,覺得全身籠罩在一口巨大的金鐘之下,千斤無形的壓力侵入四肢百骸。聽朱全忠下達完指令後,王景仁跨前一步,雙手抱拳,神色飛揚地大聲宣誓:「陛下,請您放心,我就是戰死沙場也會將王鎔擒來見您。」
朱全忠掃視了一眼眾將,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稍縱即逝。
王景仁從河陽渡過結冰的黃河,與魏博羅周翰合兵一處,揮師進駐邢州和洺州,在柏鄉紮營造壘。朱全忠選擇邢洺為軍事突破口是有道理的,此地與河東接壤,同時毗鄰趙國國境,是個金三角地帶。梁軍屯兵此處,既可以威逼地處武順的趙軍,也可以控扼河東晉軍。
梁兵出動之後,晉趙聯合禦敵機制立即啟動。
在這個時候,朱全忠的主攻方向是鎮定二州,並不是河東。在河東、成德、義武三鎮中,河東最強大,儘管李克用已死,但仍不是朱全忠首選的攻打對象。他要先將王鎔和王處直收服。原來王鎔只是由於聯姻的懷柔政策向朱梁示好,雙方並不是真正的一個陣營。朱全忠要用武力佔據成德和義武兩鎮,將其徹底納入朱梁的版圖。
在這一仗中,晉趙聯軍的主攻手是晉軍,趙軍充其量是個助攻手。
此時的李存勖雖然嶄露頭角,雖然是個冉冉升起的青年君主,但他還不是個成熟的政治家與軍事家。河東歷經幾十年征戰,地盤越來越小,實力大減,不足以支撐向外爭霸的戰爭。因此,李存勖和王鎔的結盟是出於弱者互助自保的目的更多。年輕的晉王李存勖雖然內心不服、雖然急於建功、雖然自我感覺不錯,但河東的整體形勢仍處於守勢。
這次,面對朱梁的進犯,河東的出兵實屬被迫應戰,是防守反擊戰。
可是晉梁這一戰的影響是深遠的。
晉王李存勖派出大將蕃漢兵馬副總管李存審堅守大後方晉陽,自己親自率晉軍勁旅兵出贊皇(在今石家莊市西南,臨近井陘,縣境內有山名贊,相傳周穆王討伐叛逆,在此打了勝仗,封此山為贊皇山。隋開皇十六年置縣時,以山謂縣稱,稱讚皇縣)。人家小小的義武節度使王處直還派出了五千兵馬協助晉軍禦敵,直接編入晉軍歸晉王統一調度指揮。晉王到達趙州後,與先頭部隊的周德威軍會合。
駐紮幾日之後,晉軍偵察軍俘獲了一批梁軍小股部隊,確切地說,這一部分梁軍不是正規軍,只是負責燒火做飯的雜役。這群雜役在野外砍柴時被晉軍伏擊俘虜。周德威親自審問這些梁軍雜役,以探聽些軍事情報。從這些雜役口中,李存勖了解了朱全忠滅趙的決心與投入的力量之大。李存勖很清楚河東現在已經勢力單薄,非昔日可比,與朱梁對抗存在很大困難。
為了進一步堅定王鎔的抗梁決心,鞏固晉趙聯盟,李存勖充分利用了這批雜役帶來的情報價值。朱全忠滅趙的宣言具有強大的威懾力與恐嚇性,特別是對於趙國人來說。因此,李存勖將這批雜役直接押送給了王鎔,讓王鎔親自聽一聽來自梁國的消息,感受一下朱梁的威脅。原本就惴惴不安的王鎔,被這個爆炸性的新聞直接轟擊了頭頂心臟和血壓,頓時感到手腳冰涼。乾瘦的王鎔使勁閉了閉眼睛,搖晃了一下腦袋,才緩過神來。鼓著消瘦的腮幫子,咬著發紫的嘴唇,王鎔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朱全忠,我與你勢不兩立。」
晉王李存勖統帥晉、鎮、定三藩鎮聯軍從趙州繼續向南,距離柏鄉三十里安營下寨。為刺探虛實,李存勖派大將周德威率領沙陀騎兵三千前往梁軍大營挑戰。周德威的花白鬍須在寒風中飛揚飄擺,胯下黑鬃馬踢跳咆哮。周德威派人到梁軍轅門叫陣。可是梁軍紋絲不動,沒有人響應。
王景仁按照朱全忠的吩咐,穩紮穩打,以逸待勞,不急於和晉軍開戰,想用時間消磨遠道而來的晉軍的戰鬥意志和戰鬥力。
李存勖見梁軍不應戰,決定再施加些壓力。他揮師繼續前進,距離柏鄉還有五里路程,在一條不大的河渠北側紮營。此地,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