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姓朱的梁 4.風水轉

世間風水總是輪流轉的,此消彼長是事物運行的基本規律。朱全忠看著李存勖的快速崛起,只能望洋興嘆。世間的悲哀莫過於看著奄奄一息的敵人竟然後繼有人,重又煥發出了無限的生機。世間更大的悲哀莫過於眼睜睜看著自己從鼎盛走向衰敗,而且後繼無人。

朱全忠做了皇帝後,職位高起來,健康卻跌下去了。這一點,看來古今同理。很多人錢掙得多了,官當得大了,身體卻不行了。吃也吃不下了,干也干不動了。山珍海味不敢碰,專挑粗糧蔬菜和豆腐渣吃。粗活累活下海登山都沒力了,只能躺在椅子上或者床上喘氣。

到了公元910~912這幾年,朱全忠身體健康每況愈下,甚至多次報出病危的利空消息。有幾次是在御駕親征途中病倒,不得不匆匆趕回京城養病,作戰計畫也因此半途而廢,整個朱梁的氣勢一落千丈。在一次病危之際,朱全忠感到末日臨近,對左右心腹大臣滿懷傷感地說道:「我南征北戰、攻城略地,經營天下三十年,沒想到河東李克用留下的禍患如此頑強,不僅沒有覆滅,反倒愈演愈烈。據我觀察,李存勖這小子志向遠大,不可等閑視之。老天爺不給我機會了,讓我早死。我死之後,我這些兒子們都不是李存勖的對手。我死不瞑目、心有未甘,恐怕死後都屍骨難以安葬地下啊!」朱全忠說到激動之處,老淚縱橫,哽咽難禁,一下子血壓上撞,昏死過去。大家七手八腳搶救半天,朱全忠這才緩過氣來。所謂英雄遲暮,壯志未酬,此一幕也的確悲涼。從這個角度上說,李克用死的時候要比朱全忠踏實多了。所以說,事物放在更長的歷史時空中,何謂成王敗寇?何謂榮辱沉浮?朱全忠與李克用爭霸一生,互為仇敵,「南有朱全忠,北有李克用」威震四海,幾十年間名滿天下,冠絕群倫。最後是朱全忠勝過了李克用呢?還是李克用勝過了朱全忠呢?到底誰有勝利者的驕傲感受?恐怕都沒有。

能讓朱全忠產生慨嘆與恐懼的人,三十年中只有李存勖一人。

李存勖有足夠的資格令人生畏。

李存勖有足夠的資質做到這種資格。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有的是時間。

「寧欺七十公,不欺少年窮」說的就是少年人有將來。

內政、外交、軍事、權爭無不展示出李存勖戰略性的才華。

前面講到,李存勖是在河東李克用暴死、地盤日蹙的情況下,臨危受命,繼承了河東之主的位子。當時的河東風雨飄搖、人心紛亂,沒有資歷與戰功的李存勖繼承王位,經歷了一番兇險。坐上王位之後的李存勖雖然內心仍不踏實,可是他的腦袋和雙手可沒閑著。

李克用臨死之際,念念不忘被圍困在澤潞前線的李嗣昭,囑咐李存勖一定要想辦法去救援李嗣昭。李克用擔心李嗣昭的安危是有原因的。其一是李嗣昭被圍困時間很長,已經彈盡糧絕,梁軍還在日夜強攻,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再一個原因是李克用懷疑負責救援的主將周德威不真心賣力氣,會有意陷李嗣昭於絕境。那這位周德威是何許人也?

周德威,字鎮遠,小名陽五,朔州馬邑人,生得高個頭、黑麵皮,不苟言笑,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早年周德威在李克用帳下作騎督,驍勇善戰,膽量氣度謀略都有過人之處。周德威長時間在雲中戍守,很熟悉邊境戰事,可以通過觀察煙塵特徵判斷來敵強弱。周德威曾多年與李嗣昭搭檔。每次出兵李嗣昭為主帥,周德威為副帥。據《資治通鑒》記載,兩人並轡出征的戰役大小不下十多次,可以說是老戰友。可是老戰友會培育生死與共的感情,也會產生爭風吃醋的裂痕。在李克用死之前的一兩年,外界就有流言,說周德威與李嗣昭不和睦。這次澤潞會戰,李嗣昭戰事不利,也是由於周德威不盡心儘力配合,而且周德威手握重兵在外,其擁戴意向值得懷疑。流言流言,流動的言論,來無影去無蹤,可以成真,也可以變假,甚至可以將原本真的變成假的,也可以將原本假的變成真的,其影響力向來是巨大的。都傳到李克用耳朵里去的流言,其殺傷力能小得了嗎?

李存勖沒有忽視這個流言。但是,李存勖對待這個流言的態度的確高明。在安撫住李克寧之後,李存勖並不安全,因為李存勖沒有自己的近衛部隊。這時候,李存勖想到了周德威。他將周德威從前線調回太原。

周德威也聽到了流言,周德威也在推測判斷形勢發展的多種可能性。周德威有他的難處,他深知手握重兵的大將,特別是在外的大將經常成為朝堂懷疑的對象。周德威接到回師晉陽的命令後,率領部隊日夜兼程。到達晉陽城外後,周德威下令部隊駐紮,沒有他的命令,不得聽從任何人的調遣。周德威留下部隊,單人獨騎徐徐入城,來到王府門口,滾鞍下馬,快步走入李克用靈堂,趴在李克用棺槨之上放聲痛哭。

周德威用自己的行動暫時消除了人們的懷疑。

李存勖扶起周德威,哽咽著說:「現在國家危難,外界紛傳老將軍三心二意,我一直不信,今天相見,果然赤心一片,今後內外大事還要仰賴老將軍。」周德威黝黑的老臉上涕淚縱橫,單膝跪地向李存勖行禮。

李存勖調來周德威,這一安排可以說是「一石三鳥」,既對眼皮底下李克寧等手握重兵的軍頭實行了一定防範,也加強了李存勖的個人保衛力量,還測試了周德威的忠誠。此時的周德威和李克寧對於李存勖來講,未必見得誰更受信任。李存勖這是在用制衡矛盾的策略,在周德威與李克寧等人之間實行互相鉗制與制約。這時候的周德威承受著很大的心理壓力。因為外界已經傳言他對李嗣昭見死不救,不是他不救,實在是梁軍很強大。這時候,新任晉王調他回師,正好給了周德威一個台階下。同時,這也是晉王對周德威的莫大信任,周德威自然感激。在權衡營救李嗣昭與保全王位這兩件事上,李存勖顯然是優先選擇了保全王位。否則,不會從十萬火急的前線將大將周德威調回來。

李存勖渡過繼位的最初險境之後,親自率軍救援澤潞,以周德威為先鋒官。這一點更顯示了李存勖的高明。他親自率軍救援,表達了對李克用遺言的重視,對李嗣昭手足情感的重視。以周德威為先鋒官,是對周德威的激勵。

出師前,李存勖用激將法激勵周德威:「別人紛紛說你壞話,你可要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

急於表達忠心的周德威奮勇殺敵,大破梁軍,晉軍入城,解救了李嗣昭。被圍困幾個月的李嗣昭,與外界音信斷絕,此時才聽到李克用的死訊、聽到李存勖繼位、聽到周德威去而復返,那此時李嗣昭作何感想?百感交集,只有放聲痛哭,因為別的什麼也幹不了,也已經不能再干別的了。

李嗣昭戰功顯赫,掌握著重兵部隊,也是繼承李克用王位的有力競爭者,儘管他不是李克用的親兒子。可現在,時過境遷,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所謂定分止爭,就是名分已定,就不適宜再挑起事端與紛爭。因此,李嗣昭只有痛哭,關於哭的內容,據史書上記載李嗣昭是在哭李克用。這一點,現場的那些人和後來的人都願意相信。因為這話最美麗,對任何人傷害都是最小的。

對於立了解圍之功的周德威,李存勖立即給予了封賞,提拔他做了振武節度使。振武節度使這個職位原由李克寧兼任。現在李存勖通過合理的方式將這部分權力從李克寧手上分離出來,賜予了周德威。既削弱了李克寧,又籠絡了周德威。由此可見李存勖玩政治權術的手段一點也不嫩。

李存勖在繼位之初,為了鞏固地位,站穩腳跟,使出了懷柔與血腥多種手段。尤其是血腥手段,一點也不顯得稚嫩。李存勖下的第一個血手,就是李克寧。

李克寧被李存勖以退為進的計策穩住之後,其實並沒有再興造次之意。可是悲劇往往是身不由己發生的。李克寧沒有惡意,並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也沒有惡意。李克寧沒有野心,並不代表他身邊的人沒有野心。李克寧的老婆和一群部將總是不甘心,更不甘心李克寧作為叔叔向侄子李存勖點頭哈腰。他們天天在李克寧耳邊吹風,攛掇李克寧擺老資格,向李存勖要槍要錢要地盤。對這些,李存勖在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之後,全部答應了李克寧的要求。

可是李克寧身邊的這群人得寸進尺,慾壑難填,認為李存勖遲早要對李克寧下手,李克寧本應繼承李克用的基業。矛盾發展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這幫傢伙打算暗殺李存勖,除掉這個障礙。不料,暗殺李存勖的消息敗露,李存勖果決出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李存璋帶人暗殺了李克寧。這場叔侄權力鬥爭才算結束,李存勖通過血腥鎮壓的方式顯示了他的權威。從此之後,河東內部再無人敢對李存勖橫鼻子豎眼了。

李存勖暗殺李克寧的政治權力鬥爭是中國封建歷史上典型的悲劇模式。這是制度缺失下集權專制環境的必然,殘酷殘忍殘暴的必然。如同獅群在更換獅王時,新獅王無論如何都要將老獅王殺死,並將老獅王的幼獅們殺死。權力的更替必須通過殺戮,他們找不到好辦法。客觀上說李克寧並沒有惡意,而且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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