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塵埃落定

從1659年夏到1660年夏,天地又走完了一個四季的輪迴。

在這個四季的輪迴里,平西王吳三桂收穫頗多、心情頗佳。

永曆帝亡命緬甸,其小朝廷已如風中殘燭、僅存點點幽光。

四川明軍有組織的抵抗,逐告平息。清軍己次第佔領灌縣、綿竹、什邡、漢州、簡州、成都等地,來自側翼的威脅,已經解除。

南明雲南沅江知府那嵩的「不合時宜」的起兵反抗,經過三個多月的大軍圍剿,已告平息。

退至滇西的明敘國公馬惟興、准國公馬寶、漢陽王馬進忠的兒子馬自德、懷仁侯吳子聖、征蠻侯楊武等南明「高幹」,陸續降清,並前後帶來三萬降軍。這些降軍,被三桂同志,以「移花接木」的方式,改編成十營新附軍,成了他的一支「准嫡系」部隊。

只有被打成「游擊隊」的李定國、白文選,賊心不死,仍在邊境地區興風作浪,蚍蜉撼樹。

憶往昔,磋跎歲月!

看明日,豪情滿懷!

在這種背景下,一個膽大的念頭,在吳三桂的腦海中,悄然誕生!

他想通過自己的運作,使吳家成為繼明朝的沐家之後,成為世代鎮守雲南貴州的「新滇王」。

這不僅是他一個人的願望,也是自入關以來,跟來他一路風餐露宿,拿生命賭明天的部下集體的願望。

是呀,十七年東奔西走,大家也應該——有一個安身存命的家了!

讓吳三桂欣喜的是,他們的這一願望,正在機緣巧合間,一步步變為觸手可及的現實。

先是安遠靖寇大將軍多尼、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征南將軍趙布泰忍受不了這大西南的濕熱,領著手下的滿洲兵回北方去了。

後是經略洪承疇因眼疾加劇(這回是真的),回京調養去了。

只有臉皮最厚、適應能力最強的他留了下來,並總管雲南貴州的軍民事務。

雖清廷末給正式名份,但大權在握的他,已把這塊彩雲之南的神奇之所,看作了自已的「自留地」,禁止任何人再來染指。

自然,這塊土地的舊主人——永曆帝和李定國,就成為他必須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在永曆帝與李定國之間,兩者孰重孰輕,吳三桂和清廷之間,還是有所區別的。

吳三桂認為永曆帝是腦袋,李定國是胳膊。必須先花大氣力砍掉永曆帝這顆大腦袋後,才能讓李定國這根胳膊難存而亡。

但清廷可沒有腦袋胳膊的認識,他們非常樂觀地認為,一、逃入緬甸的永曆帝,已如秋後螞蚱,大可由其自生自滅;二、境內的李定國雖然活動猖獗,但只要新政府在雲南注重民生、加強文治,這些「游擊隊」就會失去生存的土壤,完全可以不戰而勝,也不必專門派兵進剿。

清廷作出這樣的決策,不是仁慈,而是實在沒錢了!

連年用兵、財政枯竭,到了1660年,幾乎到了難以為繼的程度,實在沒錢給吳三桂再折騰下去了。

在與清廷意見相悖的情況下,吳三桂著名的奏摺——「三患兩難」,橫空出世!

在這篇當時名躁一時的奏章中,吳三桂先說若永曆帝在緬不死,則將給雲南帶來「三大憂患」。

一是李定國、白文選,隨時可以打著永曆帝的旗幟鼓惑人心,捲土重來,此是門戶之患;

二是雲南土司,對明朝仍藕斷絲連、心存感念,一旦永曆帝對其封官許願,則有可能起兵反叛,此是肘腋之患;

三是投誠的明軍,雖已經「就地安置」,但卻難忘故主,一旦永曆帝和李定國合起來內犯,必生叛心,這是腠理之患。

講完「三患」後,吳三桂開始講「兩難」。

「兩難」則講如「三患」不除,則導致駐軍過多;駐軍過多,則導致民眾負擔過重;民眾負擔過重,則導致支持叛軍;叛軍猖獗則又導致駐軍再增……其分折可謂絲絲入扣、環環相接。

這份奏章,的確是吳三桂同志多年來在公文寫作領域,難得一見的美章佳作(讓他沒想到的,日後當其打著「為永曆帝報仇」的名義起兵時,這一奏章立刻被他清廷公告天下,成為揭露其醜惡嘴臉的有力武器)。

在他這份處處透露著強烈危機意識奏章的引導下,清廷的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被迫同意」了他的進剿方案,並由戶部向全國加派特餉230萬兩白銀,湊足後交給其作為行動經費。同時,還派出定西將軍公愛星阿率一支八旗軍趕往雲南,配合他進兵緬甸。

吳三桂在1661年8月左右,收到白花花的銀兩後,卻不急於進兵了。他慢條斯理地給緬王寫了一封信,告知其大清將兵臨緬甸,跨國追捕「頭等逃犯」永曆,請其好自為之,不作有損於本國人民利益的事,不做有損於兩國友誼的事!

收到吳三桂恐嚇信的緬王,已不是前些年那個叫平達格力的緬王了,而是他的弟弟莽白了。

不過,這個弟弟的繼位,並不是按照「兄終弟及」的繼承法和平實現的,而是在今年五月份,靠宮廷政變,殺死他的親哥哥平達格力後上台的。

靠暴力手段奪取王位後,莽白在第一時間向永曆帝發來請柬,請其派使致賀,以增強自已的政治影響力。

但永曆帝雖然身陷異邦,窮困潦倒,但做大國之君的底線還是有的,他馬上以莽白「得位不正」為由,嚴辭拒絕了其「不正當的請求」。

在這之前,李定國、白文選為接永曆帝回國,曾三次深入緬境,雖末達到目的,但卻給攔截的緬軍以重大殺傷,這讓緬甸國內的「反明」情緒,一度高漲!

舊仇新恨之下,莽白與「永曆帝這個政治避難團」的關係更加惡化。

為排遣胸中的一口惡氣,並進一步控制永曆帝,莽白精心搞了一個「咒水誓盟」的陰謀活動,請永曆帝派眾大臣參加。

為消除永曆君臣的疑慮,莽白派來的使臣一再解釋:明緬雙方的人員在一起喝咒水後,將會盡釋前嫌、和平共處、再不相犯。

永遠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一等的馬吉翔,立刻拉上沐天波這個護身符,帶著一大幫文武官員及護軍,浩浩蕩蕩渡過河,前往緬方指定的者梗之睹波焰塔,興緻盎然地準備品嘗一下「咒水」的滋味。

但一到塔下,他們一行即被三千緬兵團團圍住。緬兵對這些來自天朝上國的客人,倒也很不客氣,揮刀就砍,拔矛就刺。

可憐的南明官員及護軍,手無寸鐵,只得轉身去找柴棒、石塊來進行「緊急自衛」。

在這場毫不對等的戰鬥中,馬吉翔最終沒有逢凶化吉、遇難呈「翔」,在痛苦的哀嚎中,被緬兵一刀一刀地砍死劈爛。

隨他一起來的鄧士廉、楊在、馬雄飛等官員,全部被剁,無一倖存!

沐天波本可以不死,對這位享有崇高聲譽的大明黔國公,緬兵還是區別對待的,首先把他拖出了包圍圈,但沐天波卻很不識相,奪取了緬兵的刀奮力反抗,一下子殺死緬兵九人,最終也被怒不可遏的緬兵亂刀殘殺!

沐天波同志,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他以自己的死,為朱沐兩家執行了兩百多年的生死契約划上完美的句號,詮釋了一個家族累世的忠誠!

屠殺完畢後,意猶未盡的緬兵,轉身朝永曆帝的行宮殺來,展開了第二輪屠殺!

除永曆帝、太后、皇后、太子、內官、宮女外及小部分官員外,行宮內的其餘人員,全部被殺,所剩無幾的財物也被劫掠一空,原來煕熙攘攘的行宮村內,頓時冷冷清清、凄凄慘慘!

莽白見自已目的已然達到,便擺出一副「正直善良」的面孔,下令部下終止了這次犯罪活動,並將現場清理,對倖存下來的南明君臣,給予糧米、鋪蓋、銀兩等加以安撫,這就是發生在1661年8月間的「咒水事件」。

自此事件後,永曆帝的「政冶避難團」,完全成為莽白手中的一枚棋子,何時舉起、何時放下,完全由其操縱。

當然,莽白操縱永曆帝的目的,並不是完全出於個人喜好,他是想在明清的戰爭中,聊以自保本國的領土不受侵犯,本國的人民不受屠殺!

至於他是把永曆帝交給明朝的李定國,還是清朝的吳三桂,暫時還沒有定論,要視具體情況而定。這就當他拿到吳三桂的嚇唬信時,前思後量,舉棋不定的原因。

但時間是不等人,就在這年的八月底,吳三桂的清軍已兵分兩路,不宣自戰地進入緬甸。前鋒勢如破竹,到了十一月份,就直逼緬都阿瓦。

戰爭形勢已不容莽白再「玩兩個雞蛋上跳舞」的把戲了,1661年12月2日,他讓緬相錫真把永曆帝一行哄出,送到清營,請清兵高抬貴足,息戰歸國。

整整一夜,永曆帝恍然如夢,先是被人告之李定國將派人來接,後是被人連推帶搡地架上了椅抬,一路狂奔到一條大河邊。最後,在這條河邊,他被一個自稱叫王會的「明將」領著,向一座燈火通眀的營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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