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大西南

歷史就是這樣詭異,這股加盟並伴隨著大明走完最後一程的力量,就是當年以推翻明朝為已任的一支重要武裝——大西軍余部。

大西軍余部,由一支「反明武裝」到「護明武裝」的轉變,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複雜因素。

這其中,有利害關係,有人心所向,有民族感情,還有個人稟性。

這種轉變,是從張獻忠在四川經營失敗開始的。

1644年初,作為大明王朝「第二殺手」的張獻忠,率領他的造反隊伍,成功地佔據了湘贛兩省的大部分地區。

就在大家都預測,他將直搗大明「留都」南京的時候,張獻忠卻放棄湘贛兩省的地盤,調轉槍頭,殺向四川。

他這樣做,並不是害怕「階級敵人」——明朝的追剿,而是擔心「階級兄弟」——李自成的迫害。

明末兩大起義軍領袖——張獻忠與李自成,彷彿就是三國時周瑜與諸葛亮的「翻版」。張獻忠年紀比李自成大,出道比李自成早,生的也比李自成魁梧,可就是聚在身上的「閃光燈」,比李自成少。

出於這種妒嫉心理,他與李自成發生了多次的不愉快,後來還導致了大規模的「火併」。

現如今,李自成不但佔據了陝豫鄂的大部分,而且還搶先一步,在西安稱帝建國。

更關鍵的是,昔日的大明子民,已把李自成看作了下一屆「真龍天子」的不二人選,「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的革命歌曲正響徹大江南北、黃河上下。

而此時此刻的張獻忠,卻仍然是一個「人人喊打」的流寇,名不正,言不順……

「人與人的差距,昨就這麼大呢?」已經過了不惑之年的張獻忠,經常愁眉緊鎖、自怨自艾!

但難受歸難受,現實歸現實,掂量自己無法與風頭正盛的李自成抗衡後,張獻忠毅然決然地踏上入川之路。

當外面的世界已是「紛擾不止、干戈不息」時,動亂的颶風卻絲毫沒有越過巴山蜀水,刮進這個「天府之國」來,整個四川依舊是一片風調雨順、太平祥和的景象。

唯一與這景象不協調的,是由一群「流氓無產階級」組成的「搖黃十三家」,正在川北地區搗亂。

於是乎,四川的明軍精銳,被悉數徵調,去剷除這顆「化膿生瘡的毒瘤」。

來得早不如來的巧,就在明軍精銳被「搖黃十三家」纏住時,張獻忠已帶著隊伍越下牢、渡三峽、克培州、取重慶、占成都,如入無防之國。

也許是已經膩煩了明朝兩百多年的統治,也許是渴望亂世有一位強勢保護者的出現,這時的川人,對張獻忠的隊伍既不歡迎,也不反抗,而是靜靜地接受了這一現實。

投桃報李,在佔領四川的途中,張獻忠也特別注意軍風軍紀,嚴禁燒殺搶掠,這時軍民關係,尚算融洽。

到1644年5月,四川除石柱地區外,已全部被納入張獻忠的控制範圍。

因為飽受李自成「建國稱帝」的刺激,有樣學樣的張獻忠,終於在四川成都,圓了自已做了多年的皇帝夢!

稱帝後,他給自己新建立的王朝,定國號為「大西」,定年號為「大順」(把李自成的國號作為自己的年號,心理扭曲的張獻忠,總算是佔了一次嘴上的便宜)。

自然,他領導的那支軍隊,便被百姓稱為「大西軍」。

建國後,他很快發現自已,面臨著和李自成同樣的問題——如何管理好這個新生的王朝。

由被統冶者變為了統治者的大西人,既沒有心情去對舊的官僚機器「回收利用」,更沒有水平在短期內建立一支具有社會管理能力的幹部隊伍,因此,在四川由「流寇」變為「坐寇」後,吃飯問題便接踵而至。

最初,大西政府依靠沒收官府、王族和明朝官員的財產來解決吃飯問題,但不久,這些財產很快就消耗光了。

錢沒了,又不會按正常的社會經濟管理手段來收取賦稅,剩下的應急措施便是——搶大戶了。

但四川即使再富裕,大戶的數量也還是有限的,過了一段時間後,大戶便被搶光了。

幾十萬大西軍民、官員總不能空著肚子,為張獻忠無償服務吧。所以,大戶搶光了便搶中戶、小戶。

搶來搶去,便是在大西國內,爆發了對起義者的「再起義」。

一向柔順老實、樂天認命的四川人民,紛紛組織起各式各樣、人數不一的「護糧隊」,用游擊戰來消滅一小股一小股出來「打糧」的大西軍人。

這樣一來,吃飯問題還沒解決,冶安問題,轉而成為張獻忠一個十分頭痛的難點。

時常以「半個讀書人」自居的他,馬上認為川人之所以造反,完全是讀書人引出的禍,於是覺得很有必要對四川的讀書人,作一次「大清冼」。

他以皇帝的名義,再次向「全國」下達了在本年度,將舉辦第二次科舉考試的聖旨。

聖旨還特別附加了一個硬性規定,所有讀書人,必須來參加考試。不來的話,全家問斬,鄰居連坐。

聖旨一下,全川99%的讀書人在一個月內,齊聚成都,準備應考。

但在應試之日,考場變成了屠場,一萬七千多名讀書人,除留了十幾名比較順眼的幼童外,全部被殺。

殺完這些讀書人後,仍心有餘悸的張獻忠,轉而把屠刀揮向了「僧道、醫卜、陰陽及百工技藝之流」,於是這些有一定知識含量的人,以各種名義被騙來後殺掉。

消滅了上述的兩類人後,大西國內,各地大大小小的起義,仍然是後浪推前浪,大浪帶小浪。

只要有「再起義者」從田野殺向城市時,城市人就迫不及待地裡應外合,殺死城裡的大西軍,歡迎這些「再起義者」入城。

惱火萬狀的張獻忠,馬上把這些不識時務的「城裡人」,確定為下一步的屠殺目標。

對「城裡人」的屠殺,是先從「首都」成都開始的,接著,簡陽、榮縣、洪雅等中小城市也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殺了城裡人後,張獻忠便強迫郊區農民「農轉非」,進城為大西政權服務。

1645年春天,南明將領曾英突破川東防線,進佔重慶。

明軍的再次到來,讓四川人民又懷念起這個曾保護過大家生命、財產及傳統文化的政權來,於是紛紛從各地向重慶靠攏,曾英的統治的人口迅速擴大到五十萬人。

張獻忠忙派出義子劉文秀統兵攻渝,但很快被「團結起來」的重慶軍民打了個大敗而歸。

在重慶勝利的鼓舞下,楊展等南明將領又先後佔領了川東、川南的綦江、宜賓、敘州等重鎮,逐步向成都所在的川西平原推進,各地倖存下來的四川百姓,殺死大西官員及少量駐軍,迎接明軍。

這時,清軍又打著「出民水火」的旗號,以「解放者」的身份,從漢中向四川蠶食。

前方的大西軍是屢戰屢敗,大西政權的地盤是越打越少。

對經營四川己經絕望的張獻忠,決定「棄川入秦」,打回陝西謀求「再次創業」。

臨行前,已在四川呆了一年多的他,對他能控制的地域,下達了最嚴厲的屠殺令,意在將自已得不到的江山,化為一片焦土,留下一個空殼。

他曾出台特別聖諭——「天以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殺殺殺殺殺殺殺!」,為自己的屠殺作「無罪辯護」。

躲在城外的山野村民,成為他屠刀下又一批屈死的冤魂。

當殺得四野山川,如同月球一片寂靜的時候,行軍途中的他,發現自己儲備的軍糧,越來越少,且根本無法得到新的補充。

己進入顛狂狀態的他,屠刀馬上砍向二十多萬新入伍的「川軍」。

殺完了「川軍」後,為再節約糧食和甩掉包袱,他把最後的屠刀揮向了軍中的婦女及文官。

為率先垂範,他一口氣把自已身邊的三百殯妃殺得僅剩二十名,一千文官僅剩二十五名。

在我國歷代農民起義領袖中,張獻忠的濫殺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讓黃巢、洪秀全等前輩後生都「自嘆不如」!

一個作惡太多的人,報應遲早會有的。

1646年底,當張獻忠率軍行至西充縣鳳凰山時,對其屠殺持不同意見而降清的劉進忠,已經領著清軍,在此靜候多時。

兩軍陣前,清軍統帥豪格在劉進忠的指引下,讓一名滿洲特等射手,暗地向張獻忠射了一箭。

此箭,如有神佑,不偏不倚正中張獻忠的心口。

中箭後的他,並無英雄之態,亦如凡人一般翻落在地,痛苦嚎叫,掙扎而亡。

一個極不尊重他人生命的人,就終於走完了他豐富多彩、起起落落、罪惡多端的特殊人生!

他是一名革命的英雄,但更是一個凶暴的屠夫!

張獻忠死了,但四川的災難並沒有隨之結束,他播下的毒種,正萌芽、生根、茁壯、成長,結出一顆顆可怕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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