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李自成率殘兵敗將,沿著三月十九日的進京路線,再次經德勝門入城。山河依舊,心情迥異!此時,離他第一次入城,僅僅過了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卻事非成敗轉頭空,天意乎?人意乎?
但是,生命還在,希望仍存!
次日,李自成和他的將軍們又振作起來,面對已步步逼近京城的清軍,積極採取了備戰措施,責令軍民火速拆除城外的羊馬牆及護城河旁房屋,準備先嚴防死守北京城,待各地「勤王」的大順軍來援後再和清軍決一死戰。
但是,「北京保衛戰」這點殘存的希望立刻被無情的事實打破了!
事實一、李自成發現自己的軍隊已經不能再打了,大順軍的精銳不是南下、就是留在陝西守老窩,留給自己的八萬精銳已在山海關下損失殆盡,僥倖逃回來的將士染上了「恐滿症」,士氣沮喪,根本不可能組織起一支足以固守待援的兵力。跟蹤而來的清軍一旦圍城,自己和手下就可能變成「瓮中之鱉」。
事實二、北京城的老百姓太不「友好」了。他們看到自己敗陣而回的狼狽樣,謠言四起、興災樂禍,暗藏的「階級敵人」蠢蠢欲動,正加緊建立「第五縱隊」。
事實三、北京城物資奇缺!自從大順軍入城的那一天起,北京的大動脈——京杭大運河就斷了,北京城成了「死城」。糧食、布匹、煤炭、陶瓷都無法從南方運來。大順朝從明官手裡詐出來的銀兩,買不來這些急需的東西,反而讓這些稀缺物資越來越貴。這次山海關之戰後,物資損失慘重,京城物價更是一日三漲。
事實四、陷於「無政府管理」的北京城在一夜之間突然有了一種奇特的瘟疫,患疫之人忽冷忽熱、四肢無力,三四日後就昏昏沉沉地死去。(後歷史考證為鼠疫)
蒼天啊!難道你真要滅亡大順嗎?
北京看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守了!還是回西安吧,那裡純樸的鄉親,那裡雄壯的山河,將撫平我們這些遊子的哀傷——「雖十燕京,豈易一西安哉!」
在「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哀傷中,李自成和他手下的「北漂」生活就要結束了,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在離京前,李自成要抓緊做三件大事,以資留念:
笫一件:把大叛徒吳三桂在京的全家三十四口盡數剮殺,一個不剩,讓三桂同志徹徹底底變成「孤兒」。
第二件:在武英殿舉行正式的登基儀式,追尊自己老李家前七代皆為帝後,認西夏國主李繼遷為祖先,然後頭戴冠冕,受「百官」朝賀。
第三件:把從明官那裡剝奪來的白銀熔鑄成大餅,用騾子裝著,運往西安。
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辦完這三件事,以「郊天」為名,盡行西撤。撤退前,他忽然悲天憫人,讓手下告訴北京城老百姓:「韃子來了,快快出城避難!」算是最後留給北京老百姓一點善念。
但北京老百姓決大部分沒有出城避難,因為他們紛紛傳言說,吳三桂己經奪回明太子,即將送回北京城即位。北京城劫後餘生的明官和鄉紳們,一面組織起民兵維持社會治安,一面準備了「鹵簿」,出城迎駕。
五月二日,大道上塵埃四起,在眾人企盼的目光中,大路上塵埃四起,一支衣甲鮮明、號帶飄揚的隊伍出現了。
迎駕的眾人以為是吳三桂攜太子來了,倒頭就拜。
但抬頭一望卻發現眼前這支隊伍竟然是當年三打京城,讓人談虎色變的「韃子」,不禁驚呆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韃首」多爾袞自報家門,然後「和藹可親」地接見了各位官方、民間代表,重申了大清將為各位報君父之仇,並嚴格軍紀。
剛出大順鬼門關跑出來的各位京城代表,把生命安全放在了第一位,管他大明大清,能給大傢伙帶來安全和秩序的軍隊就是「人民的大救星」。
於是乎各位代表就「將錯就錯」,把多爾袞迎入了碩果僅存的武英殿(其它殿都被「萬惡」的李自成燒掉了),拜倒在滿清新主子的腳下。這一拜,就拜了將近三百年!
多爾袞進京前,怕吳三桂進京後「舊情複發」,與明在京殘餘勢力勾勾搭搭,動「反清復明」的念頭,於是以「弔唁」為名,跑到吳三桂的軍營,先緊緊拉住孤兒吳三桂的雙手,說了一頓節哀順變的大鬼話後,又咬牙切齒地罵道:「李自成殺君家三十四口,此仇不共戴天!我讓阿濟格、多鐸帶一支隊和你一起追殺李自成,你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用敵人的鮮血來報家仇國恨。」
「既生瑜,何生亮!」,盯著與自己同歲,且在滿嘴跑火車的多爾袞,吳三桂感到深深的悲哀。帶兵進京後見機行事,驅清復明是漂白自己漢姦汙點,重建豐功偉業的最後機會!這個機會,在精明十足多爾袞的面前,將「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心中「五味雜陳」的吳三桂率兵於在五月初八,在河北慶都(今河北望都)攆上了大順軍,李自成忙命蘄候谷英率兵阻擊。
一心想逃命的谷英部與一心想玩命的吳三桂部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了,結果可想而知,順軍大敗,谷英喪命。
得勝的三桂同志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在真定(今河北正定縣)又攆上了李自成,再戰之,大順軍又敗了個一塌糊塗。
兩戰兩敗後,大順軍在河北已無法立足,經井陘退入山西,留精兵扼守固關。吳三桂、阿濟格、多鐸也追累了,返回北京休整,雙方偃旗息鼓,暫時進入停戰狀態。
當三人回京後,發現多爾袞同志為把留京「臨時指標」變為「常住戶口」,正在那裡幹得熱火朝天呢!
剛過而立之年的「官二代」多爾袞,別看歲數上比李自成小,又無高學歷,「漢語托福」考試也過不了關,但玩起政治來,卻是咣咣的老道!
一個人的成長曆程是離不開家庭環境和社會環境的,生長在滿清第一家庭的多爾袞,不但自幼長期接受老爸(努爾哈赤)老哥(皇太極)這兩個「資深家教」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厚黑學的專業輔導,還在成年後下基層「掛職鍛煉」,正逐漸成長為一個優秀的「複合型」社會管理人才。
此次進京發展,下車伊始的多爾袞馬上拋出自己的施政大綱,大綱的核心就是:「收人心、得天下!」
搞政治,打什麼旗號是最重要的!此次進京多爾袞打的旗號就是「為大明君父報仇,示大義於中國。」為讓這面旗幟高高飄揚,多爾袞下令辦的第一件政事是:在京官民等為崇禎帝服喪三日,禮部、太常寺再將崇禎帝棺槨挖出來再次以帝禮安葬,葬禮要比大順朝搞得更隆重、更熱鬧!
「面子」上的事辦完了,多爾袞又風風火火地辦了一些「里子」上的事。
一、以大清新政府名義發布《安民令旨》,在表示了對大明百姓困頓的同情和哀恤後,宣布自即日起,「三餉」(遼餉、剿餉、練餉)永遠停徵,各地一律按萬曆年間的冊籍只徵收收正稅(田賦)。
二、取消明朝手工業者要定期為政府義務勞動的制度,手工業者的產品一律可以進入市場公平交易,並且規定手工業者如不想當「匠戶」了,可以脫籍改行。
三、把明朝早已失去軍事功能的「衛所」制度改革,「衛所」軍士改為屯丁,如有缺額,永不加補。
四、凡被起義農民軍奪去的田產一律歸還本主,甚至連前朝勛戚賜田、家產也照舊歸還。
多爾袞還吸取了大順朝虐待百官的教訓,規定大清軍兵、官吏均不得從事類似「追贓助餉」的活動。對於進京後的物資困難,他不但把滿洲多年儲備的糧食、金銀、衣帛調運進京,在不足時,還強迫朝鮮「捐」出了二千石糧食,可謂下了老本。
在人才招聘問題上,多爾袞對於在京明官大批南逃的情況,四處張榜,表示無論是誰,只要歸降大清,官復原職不說,還要加官晉爵,新有封賞。一些「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的明官們半推半就、紛紛留京,當上了鐵杆的「擁清派」。
在人才使用問題上,多爾袞既不分黨派(東林黨、閹黨),又不分「君子小人」(沒法分,標準太雜),既來之,則用之。特別是把大閹黨頭子馮銓召納為內院大學士,排在范文程、洪承疇、寧完我這些老資格漢官之前,著實讓天下閹黨們揚眉吐氣,結伴來投。
與李自成進京一團亂麻理不清相比,多爾袞目標明確,手段老成,降低了稅收、開放了擇業自由、安定了軍心民心官心,京城及周邊的大清佔領區的秩序開始恢複。
多爾袞不是救世主,沒有救苦救難的情懷,他的所作所為,只有一個目的,征服天下,讓天下人做他俯首聽命的奴隸。
在京城百姓為崇禎服喪三日後,多爾袞即下令全體北京漢人依滿人風俗剃髮,這下象捅了馬蜂窩,漢人們紛紛上書請願,要求收回成命。立足未穩的多爾袞見激起眾怒,忙下令「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聽其便。」多爾袞第一次剃髮運動宣告流產。
在進京沒幾天,多爾袞又幹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