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農曆甲申年。
這年的三月十九日早晨,經過一夜廝殺的北京城,格外寧靜、清爽。
城內的老百姓成群結夥地走出家門,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迎接一支來自大西北的王者之師、仁義之師——大順軍的入城。
旭日東升,大順軍入城正式舉行,在雄壯的鑼鼓聲中,身經百戰的大順軍邁著整齊的步伐,雄糾糾、氣昂昂跨過德勝門,跨過天壇、地壇,向著心中的聖地——紫金城慨然進發。
隊伍中簇擁著一位戴白氈笠,著紅蓑衣,跨烏駁馬,身材魁梧的陝北漢子,正頻頻向夾道歡迎,群情激奮的子民們揮手致意。
他就是明末「造反派」的傑出領袖,大明王朝第一掘墓人——李自成閣下。今天,他可不是以「流賊」身份出現在北京街頭的。按照中國傳統的「成王敗寇」的選舉法則,他已經有了一個光榮而艱巨的稱號——真龍天子。
面對這如山似海的「選民」,面對這無上尊貴的榮耀,馬上的李自成不勝感慨。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1606年,他出生了,家庭成份——世代貧農。
1612年,他有幸上學了,成為一個德智體美勞綜合發展的「五好學生」。
1613年,因成績優異且家庭貧困,他提前畢業,成為半個在鄉知識青年。
1626年,他20歲年,接過父親的馬鞭,成為一個小小的政府招待所(銀川驛)的在職職工,雖然僅是一個小小的專職司機(馬夫),但終於成功地解決了就業問題,並有幸成為大明政府體制中的一員。
1628年,在大明政府裁併驛站的機構改革中,他光榮而無奈地「下崗」了,他揮一揮衣袖,作別熟悉的馬鞭,然後像一隻勇敢的海燕,隻身投入到「下崗再就業」的社會洪流中去。
1629年,他再就業計畫受挫,因借高利貸被昔日效力的政府枷鎖遊行。在生不如死的生活面前,革命的火種在心中劇烈燃燒。
1630,他二次就業了,解決就業問題的,不是政府,而是由成千上萬失業大軍組成的反政府武裝。
1635年,他就業的反政府武裝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並做了一件捅破天的大事——在鳳陽拋了當今皇上的祖墳。
1637年,他被反政府武裝選擇為「闖王」,但這並未帶來好運。第二年,革命形勢一片不好,他被老對手孫傳庭打得只剩下18個兄弟,被迫躲進商洛山中,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1640年,經過再教育的他從社會大學中深造完畢,復出後提出「不殺人、不納糧、不徵稅」的競選口號,大明走投無路的子民們紛紛加入麾下,年底又清點人數,已有二十萬人的「革命大軍」和成百萬的選民。
1641年,雄心萬丈的他率兵攻克了一座大城市——洛陽。在那裡和革命大軍們品嘗了由福王和鹿煮成的「福祿宴」,然後自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
1643年,他終於在襄陽開府建制,稱「新順王」,同年,消滅了明軍主力,佔領全陝,反政府武裝開始向政府武裝轉變。
1644年,他佔領了六朝古都——西安,自己註冊成立「大順」帝國。正月初八,發布新年文告,向天下宣告,「嗟爾明朝,氣候已盡」,誓師東征。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在大順軍雷霆萬筠的攻勢下,「無數名城蕭蕭下,不盡降將滾滾來」。太原、大同、宣化、保定紛紛盡歸手中,姜壤、唐通、白廣恩等明將不戰事而降。
今天,大明的皇都,不是也正張開溫暖的臂膀,熱情地歡迎他這位「這神器的十八子」到來嗎?
勝利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心安嗎?不,高處不勝寒,此時的他,心忽然惴惴不安。
在騎馬經過承天門中,心思不定的他忽然想來算一卦了。
算卦的方式很特別,他舉起了手中的弓,搭箭對準承天門門額上「承天之門」四個字鎦金大字。然後對緊隨身後的牛金星、宋獻策說:「我如能當天下之主,則一箭射中四個字的中心」。
說完,手中的箭脫弦而出,眾人抬眼看時,搞砸了,箭沒有如其所願射中四個字的中心,而是射在了天字之下。
怏怏不樂的他自成收起了弓,低著頭,四顧茫然……
牛金星急忙上去解卦,說:「您射中天字下面,這是上天暗示咱們至少也能中分天下」。
「中分就中分吧,總比一份沒有強」,他也這樣安慰自己,但心裡再次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李自成終於大踏進了他心馳神往的紫金城。在金碧輝煌的金鑾殿,佳麗雲集的後宮面前,他顯不出絲毫的興趣,而是風急火燎般去辦一件大右——找尋「今上」崇禎和他的三個寶貝兒子。
李自成明白,自己雖然進了北京城,但只要崇禎帝和豐個寶貝兒子有一個逃出京城,振臂一呼,憑著大明公司近三百年的人望,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反革命勢力將死灰復燃,這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苦惱。所以,四個難父難子必須找到——一個都不能少。
拷問遍宮女和太監,根本無人知道他們皇帝陛下到哪去了,崇禎玩起了失蹤,這還了得,李自成於是咬牙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
但冥冥上蒼不會讓李自成久等的,幸運之神再次向李自成降臨。
在眾里尋他千百度的兩天後,宮中的一個小宦官在煤山腳下發現了崇禎帝的「御馬」,大順軍士追蹤尋跡,終於在山上一棵歪脖子樹上發現了自縊而死的崇禎帝。
在這位三十六歲皇帝的零亂的自縊衣袖上,大順軍士發現有崇禎帝的兩行臨終遺言,一行是:「朕失江山,無顏見祖宗,不敢終於正寢」。另一行是:「百官俱赴東宮行在。」
在崇禎帝弔死的不遠處,還有一個陪同共赴黃泉的首席大太監——王承恩。
夕陽西下,輝映出崇禎帝愁苦萬狀的臉和王承恩白髮蒼蒼的頭;冷風吹過,傾訴著那晚曾發生的悲慘往事。
在專制體制下,當一個獨裁者政冶生命結束的時候,自然生命也必將隨之結束,放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薩達姆、卡扎菲的下場依然再次證明這一簸撲不破的真理。
當李自成聽說崇禎帝自我駕崩奏報後,「且喜且恨之」的滋味,湧上心頭。
此次進京,李自成並不是來實施「斬首」行動的,他的上策是活捉崇禎,然後逼其「禪讓」皇位,和平接管大明政府;中策是強迫崇禎帝下詔封己為王,中分天下;下策才是做掉崇禎,以武力攻取大明江山。
現在的結果,恰恰成了下策,自己將不但承擔逼死「今上」的惡名,還得一個牙齒一個牙齒去啃大明剩餘的半壁河山。
對於崇禎這位「愛崗敬業」、「克勤克儉」、「忠於職守」的國家前領導人,李自成談不上敬,更談不上愛,多少年來,他認為,自己的苦難人生,億萬人的饑渴交迫,都是拜他所賜!
因此,他更多的情節,是仇和恨。
但當他一步步走近這個「第一家庭」的內核時,這種仇恨正一步步減弱、消弭!
李自成見到的「第一家庭」的第一個成員,是崇禎帝的女兒——樂安公主。
其時的樂安公主既不樂、好不安,而是被瘋狂至極的崇禎帝砍斷右臂,昏死在地,生命垂危。
李自成一聲嘆息:「皇上太殘忍」。下令將其醫治。
侍傷勢穩定後,李自成於是命人將她送到外公周奎家靜養,也算給公主暫時找了一個合適的歸宿。
接著,崇禎帝三個個寶貝兒子也順利地「落網」了。
這三個孩子,大的叫朱慈烺已被立為太子,但此時的三個「金枝玉葉」,都穿著百姓破爛的衣服、帽子上與絕大多北京市民一樣,貼著「順民」二字。
見到崇禎帝這三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後,李自成同情心又一次被挖掘了出來。
雖然此時這三個孩子倔強地立而不跪,他也不生氣,反而和顏悅色地安慰道:「你們今日即同我兒一般,不失富貴」,並馬上喚人為他們換上新衣新帽,並各封為「王」。
接下來李自成以聊天的口氣問太子:「知道你父親的事嗎?」
太子:「知道,父皇崩於壽寧宮」。
李自成:「你們老失家為何丟失天下」。
太子:「父皇誤用庸臣」。
李自成不置可否,但也笑答:「你也明白這個道理」。
太子忽然轉而忿恨地說:「滿朝文武官員無情無義,很快就會來向您朝賀求官」。
李自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出生「草根」、「驛卒」的他,對於明朝官員的貪腐和無恥,他自然會比太子了解得更深、更全面。
讓太子退下去後,李自成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該了斷的自然了斷,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自己」。他將手掌乾坤,唱著「春天的故事」,開闢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