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弘治帝怎樣應對「極端天氣」

在明朝為什麼會滅亡的問題上,現代歷史學家曾提出一個新觀點:明朝,滅亡於小冰河期。

小冰河期,是自然科學上的一個名詞,意思是指一段時間內,一個地區乃至全球頻繁出現極端天氣的現象。放在國家發展上,就是指一個國家數年裡,水旱災害持續發生,瘟疫不斷,農業生產遭受巨大打擊,人民因天災死亡無數。對於靠天吃飯的封建王朝來說,這樣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

如果按照小冰河期的標準看,晚明崇禎末世,確是一個災難頻發的時期。崇禎登基後的17年里,幾乎每年都有破壞力巨大的自然災害發生,從陝西大旱,到河南大旱,再到山西大旱,外加河北瘟疫,山東蝗災……持續不斷的自然災害激化了國內矛盾,導致暴亂四起,外加清朝不斷入侵,內憂外患下,最終亡國。

但如果說崇禎時期是「小冰河期」的話,那麼明王朝不止經歷了一次小冰河期,至少,明朝弘治皇帝朱祐樘(公元1488年~1505年)在位的最初時段,也是一個極端天氣頻發的時段。

但這時期的明王朝,非但沒有像崇禎時期那樣亡國,反而在朱祐樘的合理施治下浴火重生,不但抵抗住了自然災害,更開創了後人津津樂道的「弘治盛世」。後人對這一時期的讚美之詞,史料上可以查到很多。然而被忽略的,是一個鮮為人知的事實:明孝宗弘治帝登基早期的「大抗災」。

如果要評選明王朝歷史上苦命的帝王,明孝宗朱祐樘或許可位列一席。

先是身世苦,其父明憲宗朱見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庸君」之一,其在位22年,其中有16年不上朝,首開了明朝皇帝消極怠工的「先例」。施政上他寵信宦官汪直等人,導致朝政敗壞,政府效率低下,一批能臣遭到貶罷去職,文武百官,多是庸碌混日子之人,民間有民謠諷刺說「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私生活上也非議頗多,專寵年長他19歲的萬貴妃,任由她禍亂後宮。朱祐樘的母親,是後宮的一名普通宮女,得朱見深寵信生朱祐樘時,就險些遭萬貴妃墮胎,後為躲避萬貴妃迫害,在深宮裡隱姓埋名6年。朱祐樘與朱見深父子相認後,朱祐樘之母遭萬貴妃迫害致死。其後,萬貴妃一直謀求廢黜朱祐樘,導致朱祐樘數年來小心翼翼,在萬貴妃的不斷刁難下生活。最後平安即位,可謂歷經磨難。

平安即位後的朱祐樘發現,父親留給他的,是一個十足的爛攤子。偏偏屋漏又逢連夜雨,這時期的明王朝,是極端自然災害頻發的時期。

僅僅是朱見深去世時的成化二十二年(公元1486年),陝西發生大地震,河南發生水災。朱祐樘登基後,弘治元年,山東旱災,江蘇水災。弘治二年,河南水災,華北旱災。弘治三年,浙江水災。弘治四年,陝西旱災,江西水災。弘治五年,蘇松河水災,廣西瘟疫……

除了自然災害,國家的內外部問題更多如亂麻,國庫空虛,財政幾近崩潰,朱見深在位時沉迷修道煉丹,幾乎把國家財富揮霍殆盡。政府官員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貪污腐敗日益嚴重。外患方面,蒙古韃靼,瓦剌各部持續騷擾,邊關戰火不斷。朱祐樘登基後厲行撥亂反正,罷黜昏聵官員,提拔能臣幹吏,整頓吏治腐敗,減免百姓負擔。而要勵精圖治,國家的重中之重,就是抗災救災。

關鍵是:怎麼救?

別的不說,錢呢?一分錢難死英雄漢,抗災需要錢,就算朱祐樘是七十二變的孫猴子,也變不出一毛錢來。

朱祐樘不是孫猴子,他只做了一件事就解決了問題——割肉。

事實上當時明王朝的家底還是很豐厚的,關鍵在於錢用得不是地方,就像一個肥胖病人,不該長肉的地方全是肥膘。所以要解決財政問題,既得勤儉,又得捨得割肉。

先是割老爹的肉:成化朝時代留下的廟宇寺院,關門的關門,充公的充公,什麼法師方丈的,勞改的勞改,還俗的還俗,吃齋念佛管啥用,統統幹活去。

然後就是割自己的肉,神仙都不養了,宮廷的日子當然也得勤儉:僅光祿寺用於做菜的牲口,由每年的10萬減到每年4萬,香料用量由原來的每年2685斤減少到每年1635斤。人員當然也縮編,皇宮的人員編製比登基前少了近一半,各類開支竟然縮減了六成。

政府改革當然也不閑著。閑職官員裁撤的裁撤,採辦之類的土匪行動一律叫停。宮廷宴會,包括接待外國使節之類的外交活動,也都一概從簡。總之四個字:能省則省。

節衣縮食一番,弘治朝初年的各類開支,竟比成化朝減少了八成。這些錢大都變成了一批批發往災區的糧食與物資,都是朱祐樘精打細算,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錢摳出來了,就該救災了。

在當時,破壞力大持續時間最長的就是水災。白花花的救災銀填不平這無底洞,折騰下去,比爾·蓋茨都得破產。

朱祐樘知道,徹底解決問題就必須修水利工程。當時中國水患的重災區有3個:河南地區、淮北地區、蘇杭地區。治水患的關鍵在於:要選擇正確的人。朱祐樘找到了3位熊貓級水利人才:白昂、徐貫、劉大夏。

第一個人:戶部侍郎白昂。開工點:河南開封。鬥爭對象:黃河。

弘治二年(公元1489年)五月,黃河爆發洪害,在開封黃花崗決口,山東南部以及河南大部皆成汪洋,明朝政府先後投入5萬多人救災,折騰到八月份,災情總算緩解。

許多熟知水患的大臣此時給了朱祐樘當頭一棒:眼下水災不過是一個開頭,更大的水災必將風雲再起,連京杭大運河都有阻斷的可能。

修吧!九月朱祐樘下旨,命戶部侍郎白昂修治黃河,發民夫20萬,令山東、河南、北直隸三省巡撫皆受白昂節制調度,要權給權要錢給錢,只要把黃河治好了。

在今天的教科書里,黃河被尊稱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但是翻翻漫長的中國古代史卷冊,我們不得不悲哀地發現:這位偉大的母親更像是一頭瘋狂的怪獸,無數血淚斑斑的水災記錄由此而寫成。怎麼對付這頭怪獸?黃河兩岸的地區都把修壩當做主要工作,結果要麼是堤壩被咆哮的黃河水沖毀,要麼是東家不鬧西家鬧,摁下葫蘆起來瓢。那就挖掘人工運河疏通水道吧,大禹他老人家不就是這麼做的?可開工了才明白,人工挖河的速度遠趕不上洪水暴漲的速度快。你正揮汗如雨地趕工程,卻發現已被淹沒在茫茫波濤里了。

在這個問題上,著名奸臣徐有貞(即害死於謙的那位)曾做過一個經典的實驗,操作如下:找兩個容量相等的水箱,裝滿同樣質量的水,一個箱子底部開一個大窟窿,另一個箱子底部開若干面積總和與大窟窿相同的小窟窿,開始放水,結果證明:開若干小窟窿的水箱水先放完。

徐有貞用這個實驗說明:在開挖運河緩解水患的問題上,與其開挖一條大運河,不如開挖若干條總流量相等的小運河(徐有貞張秋治水,或謂當浚一大溝,或謂多開支河,乃以一瓮竅方寸者一,又以一瓮竅之方分者十,並實水開竅,竅十者先竭)。

這個實驗在400多年後,也被美國物理學家史密斯嘗試過,這就是物理學著名的水箱放水實驗。著名的巴拿馬運河正是以此為理論基礎開鑿成功的。

理論雖然正確,並取得過治水成功,可很多人並不信。別人不信不要緊,負責治水的戶部侍郎白昂相信。

白昂,字廷儀,江蘇常州武進人。天順年進士,歷任禮科給事中、兵部侍郎、戶部侍郎等職務,主要工作經歷包括:在鳳陽督造皇陵,在江蘇沿海剿滅倭寇,縱觀其履歷,不是打仗就是修墳,貌似和水利工作沒啥關係,但之所以選擇他,是有原因的。

首先因為治水就是打仗,需要調動人力,統籌指揮,會治水的人未必會帶兵,但會帶兵的人肯定會治水。中國古代相當多的水利人才,都有過沙場橫刀立馬的光榮歷史。

其次他是清官,千百萬工程款從手裡過,眼皮都不眨一下,相當嚴於律己。更牛的是,他對祖宗都要嚴格要求。去鳳陽督造皇陵,眼見當地鬧災,他給中央提意見:太祖的墳咱修得寒酸點,剩下的錢全賑濟災民?這種事放在封建社會實在是大逆不道,但白昂不管,長久以來他都堅持一個信念:老百姓的饑寒比皇帝家的墳重要。

一個連朱元璋都不怕的人,當然不會怕洪水。所以,他最合適。

白昂不怕洪水也是有原因的,20年前他科場登第,坐師正是徐有貞。雖然他們的師徒關係很短(徐有貞不久後就倒台),但徐有貞在治水方面的才華與思想,他學得青出於藍。

這一次,46歲的白昂接過老師的槍,他面對的是更強大的對手——黃河。

壯志滿懷的白昂來到了河南,他發現,整個中原大地已經是汪洋一片,波及河南、山東、河北、江蘇等地區。他和他的治河大軍,彷彿聖經故事裡的諾亞方舟。

白昂毫不慌亂,黃河最終是要奔流入海,治水的關鍵在如何讓黃河以最平穩的線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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