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紅臉的關公,白臉的曹操。
這是戲台的規矩,明晃晃的油彩涇渭分明,忠良還是奸黨,粉墨登場間看客們就瞧得清楚。
但歷史沒這麼簡單,有一種人,在權力的最高峰縱橫捭闔,大事件里呼風喚雨,可到蓋棺定論時,後人卻各執一詞,紅臉還是白臉,百年下來,依舊難辨。
比如,明朝成化年間重臣,大明王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咸寧伯王越。
他在今天的知名度不算高,當時卻是「高光人物」,身兼「國防部長」和「司法部長」兩職,位高權重。大明朝近300年,因戰功而封爵的文臣僅3人,他是其中之一。「踏破賀蘭山闋」——大英雄岳飛的夢想,他不動聲色地做到了。兇橫的蒙古騎兵,對他敬畏萬分,尊稱他「金牌王」,《憲宗實錄》記載:以越上陣,(敵)不戰而奔。一個「奔」字如刀,直殺出大明軍威的萬里豪氣。
文學成就也了得,一生詩詞賦文數百篇共20萬字,作品《王襄敏公集》是風行明朝百年的「暢銷書」,明朝「後七子」領袖王世貞讀罷大為拜服,連批3句「大奇」!戲曲名家李開先贊其「文思煥發,可追李杜諸人」。明末清初文壇魁首錢謙益編纂《列朝詩集》,對他的詩歌喜愛備至,一口氣收錄了15篇,在自序里深情寫下讀後感——「酒酣命筆,一掃千言,使人有橫槊磨盾、悲歌出塞之思」——好一個文韜武略、血氣方剛的英雄形象。
功勛卓著,文武兼備,權傾朝野,這是「高光」里的王越,只是名聲……
生前身後的罵聲都多,彼時清流領袖徐溥說他「德行有虧」,另一位名臣何喬新說他「諂媚權閹,禍亂朝綱,邀功貪戰,虛耗民力」,幾乎都是批奸臣的專用名詞。在世的時候,言官彈劾他的奏摺推成山,百年以後,明末文人張溥大筆一揮,把他列進了《逆閹錄》……
於是「高光」的他有多張不同的臉,史書里「以才自喜,不修小節,倨傲凌人」的是他;「愛撫士卒,優禮下屬,體恤百姓」也是他;橫刀立馬沙場,屢建奇功的偉丈夫是他;摧眉折腰事權貴,諂媚權閹的也是他;紅臉有他,白臉也有他,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要知道一個真實的王越,不妨看一看他從小人物的平台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到權力場高處的人生。
明朝筆記作家黃暐曾無比艷羨地評價王越的發跡——天賜富貴。
可看看王越的出身和科舉路,卻是既不「富」,也不「貴」,相反,運氣很壞。
王越,字世昌,河南人,明宣宗宣德元年(公元1426年)出生在河南浚縣鉅橋鎮岡坡村的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出身貧農,家窮,條件苦,吃穿住行和他人沒得比,真要說「天賜」了什麼的話,或許只有一樣東西——天賦。
相貌的天賦好——《明史》說他「相貌奇偉」,標準的美男子;讀書的天賦好,再生澀的文章也過目不忘,業餘還愛好讀各類兵書;射箭也准,《罪惟錄》里說他「多力善射」,至於拳腳兵器,沒有記載,但從他後來時常身先士卒陣斬頑敵的表現看,應該不差。
後來王越在其文集里回憶:「寒窗苦讀之歲,手不釋卷,感兩宋之亡,胡虜入侵之恨,時常憤懣於胸,故苦讀兵書,以期有所為。」金戈鐵馬的夢想,應該是從那時起生根。
帶著上天賜予的這一切,王越走上了科舉這條獨木橋,代宗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中鄉試第三名(舉人),會試第三十三名,這些《儒林外史》里的范進們闖了一輩子的關口,一次性通過。
然後就是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長長獨木橋的最後一關——廷試。可壞運氣,在這時候來了。
這就是黃暐艷羨無比的那件「奇事」: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的廷試現場,忽然一陣狂風刮過,偏偏把正在奮筆疾書的王越的考卷颳得無影無蹤,眼見考試時間所剩無幾,十年寒窗即將功虧一簣,卻見王越不慌不忙,向考官重要一張空白試卷,竟在剩餘的時間裡從容答完。一時間,滿座皆驚。
這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見錄於黃暐的文集《蓬軒雜記》,他感嘆道:「蓋天生富貴,飛騰之兆,已足見於廷試也。」
天生富貴嗎?
說運氣,這樣的運氣,對於考試中的學子來說,可謂要多壞有多壞,可王越卻處亂不驚,正是這超越了常人的冷靜,為他後來官場生涯里的無數時刻埋下了伏筆。
飛騰之兆呢?
明朝進士的工作分配,首先是要看考試成績。狀元、榜眼、探花直接進入翰林院,二甲和三甲中選拔精英人才成為庶吉士,這工作是幫助皇帝講解經史子集,起草詔書,組織上的「重點培養對象」。明朝中期以後,更形成了非翰林庶吉士不能入閣為相的規矩,前途遠大著呢。
可這遠大前途是和王越不沾邊的,他是二甲進士,名次各類史料沒有講,應該不靠前,不是庶吉士,也就接近不了帝國權力的心臟部位。
當然,官場提拔更要看師承關係,身份背景,家庭出身,輪到王越身上,照樣哪條都不沾邊。
無權無勢無後台,不上不下十三不靠,這就是金榜題名的王越,在步入官場後面對的真實情景,這運氣,比考場里卷子被風刮跑好不到哪去。
十三不靠的王越,於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得到了他官場上的第一份工作——陝西監察御史。
監察御史,正七品,這個官在當時,只有兩個字可以概括——窮、險。
說窮,月俸七石五斗米,每年的年薪約45兩,對照今天的物價做下換算,每月的收入大概相當於2478元人民幣,養家糊口,著實不易。
不過權力大:巡視地方官員,檢舉核查不法,小事獨斷,大事奏裁,被稱「代天子巡狩」,又稱「巡按御史」,但凡地方官都要懼怕三分。
可責任壓力同樣大,大事小情繁瑣,處處得罪人,錯漏的後果可能非常嚴重。宣德年間御史謝瑤在奏摺上寫錯了一個字,當即被貶官到安南土蠻縣做知縣,政治前途盡毀。這工作,如履薄冰。
風險還有「站隊」問題,權力鬥爭從來都拿御史當槍。跟對一個人升得快,可跟錯人,怕就是大禍臨頭,沒一雙火眼金睛,誰能看得清楚?
何況,此時的陝西並不太平,蒙古騎兵時來騷擾,兇險萬分。
王越到陝西就任1年,無意外,無政績也無過,熬著。
但就是這看似不起眼的1年歲月,對於王越的未來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夢余錄》記載,後來王越官至兵部尚書後,同僚餘子俊一次請教他這一身韜略從何而來,王越答:從陝西來。
然後王越就解釋,他在陝西任職期間,凡是到邊關巡視,都要詳細考察當地的城關、軍備,甚至幾次親歷了邊關蒙古騎兵侵擾的情景,「刀箭肉搏之景,件件刻骨於心」。
如果說學堂里的王越,只是隱隱懷著一個夢想的話,陝西的1年,卻讓這個夢想漸漸清晰起來,他第一次開始認識思考戰爭。兵法韜略,不再是紙上談兵,卻是鐵馬金戈入夢來的圖景。
1年以後,一紙調令改變了王越的命運,讓這位當時籍籍無名的小人物,第一次有了知名度——調任浙江監察御史。
前任的浙江監察御史張進,被彈劾是王振的餘黨,罷官歸鄉了,在陝西恪盡職守的王越接替了這個職務。
論各方面條件,浙江遠比陝西好得多,對王越來說,這也是一個干出業績的最好機會,懷著一顆躊躇滿志的心,他來到了浙江。
來浙江的路上,就碰到了喊冤的,開展工作以後,接到幾籮筐的投訴信,告狀的內容只有一件事——官員敲詐勒索。
涉嫌的官員,有縣令,有知府,有布政司,都是監察御史督查的對象,受害的民眾,既有普通的鄉民,也有當地的士紳,甚至還有當地頗有聲望的士人舉子,經查實,都很冤!
年輕氣盛的王越憤怒了,清平世界,怎容如此胡作非為。
但是王越沒有想到,這不是一般的官員貪暴事件,貪暴的背後有一個大背景——清算。
這時明朝正處於明代宗景泰年間,關於景泰皇帝的來歷,許多人都不陌生:土木堡之敗,明英宗朱祁鎮被蒙古人俘虜,其弟朱祁鈺接替皇位,改元景泰。而後經過交涉,蒙古人放回了明英宗,被尊奉為「太上皇」。
景泰皇帝的這個皇位並不牢靠,「太上皇」還在,要樹立威信,就要糾正哥哥在位時候的「污點」,直接批「太上皇」不行,那就挑當年導致明英宗被俘的罪魁——大太監王振下手。
王振在土木堡之敗里死在亂軍中了,可是餘黨還在,一條條清算,所以從景泰元年開始,先查餘黨,從在職的查到退休的,再查逆產,從朝廷查到民間。
這一查可不得了,有矛盾的官員借這機會相互攻擊揭發,更有的地方官借清查之名,在地方上敲詐勒索,有過分的,還跟著進去添柴點火……
王越的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