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歷史,歷朝歷代的皇子「奪嫡之爭」無不吸引眼球。時至今日,在琳琅滿目的各類或「正史」或「戲說」的歷史劇中,從來都是「永恆的主題」,很精彩,卻多是戲說演義。
朱元璋時代,諸皇子的奪嫡之爭,更為後世人所觀注。因為這場勾心鬥角數十年的權力遊戲,最終演變成一場席捲中國北方,兵連禍結達3年的內戰——靖難之役。因之被我們耳熟能詳的人物尤其多:造反自立,歷經苦戰最終篡位成功,坐擁天下的皇四子——後來的永樂皇帝朱棣;龍御天下,卻昏招頻出,最終以全國之地敗於地方諸侯,兵敗如山倒,失去龍位並至今下落不明的皇太孫——建文皇帝朱允炆。相形之下,在洪武朝時代最早被立為「接班人」,擔任儲君數十年卻最終英年早逝的朱元璋長子——大明懿文太子朱標,長久以來是一個被關注不多的人物。
拋卻「戲說」的虛構,解讀洪武時代諸王奪嫡的來龍去脈,必須從這位皇太子開始。
朱標,朱元璋長子,元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生人,元至正二十七(公元1367年)年被立為世子,次年大明開國,年號洪武,「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太子,從此開始了長達24年的儲君生涯,洪武二十五年病逝,年僅37歲。洪武三十一年,其子皇太孫朱允炆即位,尊奉其為明興宗,陪葬於南京明孝陵。
這位英年早逝的皇儲,一生有太多引起後人爭論的話題,比如他的出身問題,《明史》記載其為馬皇后親生,從清末開始,以潘檉章為代表的學者提出異議,認定其生母為朱元璋側室李淑妃,時至今日,依舊各執一詞。
未引起世人太多爭論的,是這位儲君的形象,在大多數有關他的評價里,朱標是一位體弱多病,怯懦膽小,知書達理,優柔寡斷,在朱元璋的陰影下戰戰兢兢一生的可憐太子。這個形象,一方面來自朱棣篡位登基後,「御用文人」們在史書上對其的刻意「抹黑」,另一方面也拜他那位「合法」登基卻痛失天下的兒子——建文帝所賜,後人總結建文帝失敗的教訓,也就自然而然把身為其父的朱標看成一類。
事實真的是這樣嗎?還是讓我們仔細梳理一下朱標的儲君生涯吧。
朱標初立世子,是元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朱元璋親手選定了劉基、章溢、葉琛、宋濂4位當時名儒為其老師。同年冬天,令朱標以長子身份,回鳳陽老家祭祀祖先,行前諄諄教誨,要朱標「訪求父老,知我創業之不易」。可見,早在大明開國前,眼光長遠的朱元璋便利用各種機會,對其悉心培養,寄託厚望。
而從朱元璋的「培養」方式看,我們不難了解朱元璋期待的是一個怎樣的繼承人。台灣學者李光濤對此的評價最為到位:朱元璋對於繼承人的期待,與他自比「漢高祖」分不開,在他打天下的每個步驟上,都事事以漢高祖為師,對於儲君的培養更不例外,戎馬一生的他,希望能培養出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開創屬於大明朝的承平盛世。
而從實際情況看,確實如此。朱元璋為朱標禮聘的先生,多為當時的「大儒」,後來大明開國後,朱元璋更是費盡心思,在內宮設「大本堂」,苦心搜羅各類圖書,並招攬天下名儒為朱標授課,選拔青年才俊與之伴讀。他還制定嚴格的太子行為章程,讓太子舉手投足,待人接物,都要按照儒家禮法行事。但朱元璋並不想把兒子培養成「酸腐文人」,多次訓誡宋濂等人要「用實學導之」,又選拔一批頗有政望的能臣幹吏,擔任太子賓客,定期講解治國之道,其中就有我們前文提到的韓宜可。平日里「憶苦思甜」教育也抓得緊,經常借用一切機會向兒子回憶創業時期的艱難,而擔任太子東宮官僚的,是大明王朝開國時期的文武兩大支柱:文官之首李善長,武將之首徐達。
由此我們也可總結出朱元璋對「接班人」的基本要求:寬宏仁德,禮敬賢臣,卻要治國有方,睿智通達,更要行為正派,體察下情,深味民生,與民休息。縱覽之下,這實在是一個儒家思想里「仁君」的範本。
而朱標又做得如何呢,自被立為太子以來,他對宋濂等授業恩師始終禮敬有加,公開場合,常恭敬以「宋師」相稱,年節朱元璋給他的賞賜,必分出一份贈予宋濂,後來宋濂的孫子宋慎被揭發為「胡黨」,朱標更是傾力相救,「郭恆案」「空印案」等明初貪污大案株連甚重,朱標主張從輕,並為此和朱元璋爭執。戶部尚書茹太素因奏章行文啰嗦,遭朱元璋責打,朱標為其說情,並連夜送金瘡葯和補品,寬慰道「此事乃卿之舊習,非卿之錯」。連弟弟秦王和晉王被控告「橫行不法」「圖謀不軌」,引得朱元璋大怒,還是朱標出面說情,幫兩個弟弟脫罪。甚至隨朱元璋外出巡視時,也時常將自己的食物分發給沿途缺衣少食的百姓,可謂深得民心。後來建文帝重臣方孝孺贊他「孝友仁慈,出於至性」「為人友愛,仁孝感嬰孩」,誠非虛言。
這是一個善良、寬容、友愛兄弟、學識淵博、禮賢下士的大明儲君。那麼許多史料里說他「懦弱無能」「缺乏治國之才」,又是否是事實呢?
從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開始,22歲的朱標開始受命處理政事,朱元璋命令群臣「一切政事並啟太子處分,然後奏聞」,並傳授朱標處理國事的四要訣——仁、明、勤、斷。在這刻意的錘鍊里,朱標未讓朱元璋失望,他悉心學習,勤於政事,遇事時常建議行「寬通平易之政」,雖屢遭朱元璋否定,卻也對其日漸滿意。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朱標受命出巡陝西等地,一路考察民情,獲益良多,歸京後又全力維護遭朱元璋囚禁的弟弟秦王朱樉。此後身染沉痾,於次年病逝。
一個從22歲開始就以儲君身份協助父皇處理政務,且始終保持獨立見解,更累積豐富經驗的太子,可見是具有相當的治國能力的。至於史不絕書的有關朱標的「軟弱」,倒是另有幾個鮮明對比的例子:一是洪武七年,朱元璋寵妃孫貴妃去世,朱元璋命太子領諸皇子著孝服服喪,朱標認為不合禮法,堅決拒絕,氣得朱元璋險些揮劍砍他。二是洪武末期,朱元璋大肆屠殺功臣,朱標為此求情,朱元璋找了一根滿是刺的木棍叫朱標去拔,朱標不敢動手,朱元璋訓誡道:「我殺功臣,就是要為你拔掉這些刺。」誰知朱標毫不示弱,反駁道:「帝王是堯舜一樣的帝王,大臣才會是擁護堯舜的臣民。」一番話直把朱元璋氣得暴跳如雷,又險些沖兒子揮拳動粗。
即使在明白了父親的殘暴,甚至可能面臨生命危險的情況下,依舊毫不退讓,堅持原則。綜上,朱標的形象終於清晰起來:一個寬厚仁德,博學多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為政寬容,仁愛兄弟,擁有豐富行政經驗和能力,外柔內剛的人。條條素質,完全吻合朱元璋對「接班人」的要求。這既是朱標自身的性格使然,也是朱元璋刻意培養的結果。若非英年早逝,繼位的朱標,很可能是一位堪比文景的仁君。
從朱標身上,也不難看到朱棣等人難入朱元璋法眼的原因。一直覬覦皇位且戰功卓著的四皇子朱棣,其性格幾乎是朱元璋的「翻版」。戎馬一生的朱元璋下定決心培養一個「仁君」繼位,特別是其在晚年意識到一生為政嚴苛而造成的種種弊病後,更堅定了這一選擇,從而毫不猶豫地將皇位的接力棒傳承到性情最接近朱標的皇太孫朱允炆手中。而朱棣等「叔王」們之所以不能成為皇位的「合法繼承人」,實在是應了一句話:性格決定命運。
說完朱標,自然要說說朱標的弟弟們,那些覬覦皇位已久的藩王們。明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朱元璋正式建藩封王,封其24個兒子為藩王,分鎮各地,藩王擁有自己的「護衛」,每年鈔5萬貫,米5萬石的供給。詔令一下,群臣嘩然,先後有葉伯巨、王朴、葉居升等大臣上書反對,盡遭屠戮。
有人指摘朱元璋此舉「不吸取歷史教訓」,而從當時看,分封藩王顯然是為「中央集權」做準備。在明初大封功臣,諸多功臣尾大不掉的背景下,分封藩王恰是牽制權臣,進而收攏軍權的最好方式。朱元璋也對藩鎮的危害採取了「預防措施」,編訂《皇明祖訓》,令諸皇子恪守執行。多數藩王護衛最多不超過5萬人,無力對抗中央。例外的,是9個擔負駐守邊疆任務的藩王,分別是:皇次子秦王朱樉,駐西安;皇三子晉王朱綱,駐太原;皇四子燕王朱棣,駐北平;皇十三子代王朱桂,駐大同;皇十四子肅王朱瑛,駐甘州;皇十五子遼王朱植,駐廣寧;皇十六子慶王朱栴,駐甘肅慶陽;皇十七子寧王朱權,駐大寧;皇十九子谷王朱穗,駐宣化。這9位藩王皆擔負守土之責,雖按規定不能理「民政」,卻有權調動轄區內的軍隊,供其統帥的軍隊皆在10萬以上,他們才是「中央政府」的最大威脅。而按照封建國家「長幼有序」的順序,真正對「繼承人」構成威脅的,是三個人:皇次子秦王朱樉,皇三子晉王朱綱,皇四子燕王朱棣。
對這9位身負守土之責,卻足以威脅到中央政權的愛子,朱元璋同樣費盡了苦心,既悉心培養,又嚴加防範。在他們年幼時,即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