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明王朝的「高考分區劃線」

說到朱元璋的統治,有一個名詞不容迴避——殘暴。殘暴的方式,就是屢興大案。

歷史學界,很早就有「洪武四大案」之說。所謂四大案,即空印案、郭恆案、藍玉案、胡惟庸案,簡單的名詞後面,是千萬顆人頭落地。

四大案中,「空印案」和「郭恆案」都是貪污腐敗案,前者因官員使用蓋有官印的空白文書,激起朱元璋震怒,前後株連數萬人。後者因戶部侍郎郭恆貪污官糧,再次興起大獄,株連上萬官員。「藍玉案」和「胡惟庸案」都是謀反案,受牽連的大多是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前後十餘年,屠戮上萬人。樁樁案件,皆是血雨腥風。

但要論對後世的影響力,「四大案」中不論哪一樁,都有限得很。「胡惟庸」「藍玉」兩案株連無數,朱元璋的本意是為他的後人「接班」掃清障礙,誰知事與願違,反導致即位的建文帝無將可用,「靖難之役」中敗給了朱棣。至於「空印案」和「郭恆案」的目的,則是為了整頓吏治,掃清腐敗,然而即使在當時,面對貪官屢殺屢不絕的情況,朱元璋本人也曾感到絕望,發出「朝殺而暮犯」的悲嘆。而後明王朝吏治腐敗,貪污橫行,或許更是朱元璋生前想不到的。

然而卻有這樣一樁案子,論株連人數和規模,皆無法與「四大案」相比,但案件產生的影響,卻遠比四大案深遠,不但終明一世,甚至波及今日。這就是發生在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的「南北榜案」。

南北榜案,又稱劉三吾舞弊案,與四大案「公說公有理」的爭議不同,這樁案子,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冤案。

明朝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二月,正籠罩在「藍玉案」血雨腥風中的明王朝,迎來了其三年一度的科舉會試,在這個藍玉案株連甚眾,無數官員落馬的非常時期,此次科舉的結果,也無疑將對朝局產生微妙的影響。正因其重要性,在主考官的選擇上,朱元璋煞費苦心,經反覆斟酌,終圈定了78歲高齡的翰林學士劉三吾為主考。

劉三吾在當時可謂大儒,此人是元朝舊臣,元末時就曾擔任過廣西提學(相當於教育廳廳長),明朝建立後更是多有建樹。明王朝的科舉制度條例就是由他制訂,明初的刑法《大誥》也是由他作序,此外他還主編過《寰宇通志》,這是今天中國人了解當時中國周邊國家的百科全書。他與汪睿、朱善三人並稱為「三老」,《明史》上更說他「為人慷慨,胸中無城府,自號坦坦翁」,可謂是人品才學俱佳的士林領袖。選擇他為主考,既是朱元璋對他本人的認可,也是朱元璋對這次科舉的期望。

然而劉三吾不會想到,他的一世英明乃至身家性命,都會因為這次科舉而葬送,一切,都源於一個誰都不曾想到的「低概率事件」。

洪武三十年二月,會試開始,經一月考核,選出貢士51名,又經三月初一殿式,點中陳安邸為狀元,尹昌隆為榜眼,劉鶚為探花。然而僅僅6天過後,明朝禮部的大門就差點被告狀的砸破,大批落榜考生跑到明朝禮部鳴冤告狀,南京街頭上,更有數十名考生沿路喊冤,甚至攔住官員轎子上訪告狀,短短几日里,整個南京城沸反盈天,一片喧囂。「科場舞弊」,成了南京百姓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話題。

喊冤的原因,很簡單,也很奇特。當年會試中榜的51名貢生,清一色的來自南方各省,竟然沒有一名北方人。因此街頭巷尾各式傳言紛飛,有說主考收了錢的,有說主考搞「地域歧視」的,種種說法,皆是有鼻子有眼,直讓主考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消息傳來,明王朝上下震撼,先後有10多名監察御史上書,要求朱元璋徹查,朱元璋的侍讀張信等人,也懷疑此次科舉考試有鬼。朱元璋本人自然惱怒,窮人出身的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貪污腐敗,營私舞弊」。事件發生僅幾天,三月初十,朱元璋正式下詔,成立了12人的「調查小組」,這其中有曾經懷疑此次科舉舞弊的張信等人,也有以學問著稱的嚴叔載、董貫,還有以「忠直敢言」聞名的周衡、黃章等人。成員的選擇上,可謂是做到了公平公正。

然而調查小組經過數日的複核,到該年四月末做出的調查結論,再次讓朱元璋瞠目結舌:劉三吾等人的閱卷公平公正,以考生水平判斷,所錄取51人皆是憑才學錄取,無任何問題。

結論出來,再次引起各界嘩然。落榜的北方學子們自然不幹,朝中許多北方籍的官員們更紛紛抨擊,要求再次選派得力官員,對考卷進行重新複核,並嚴查所有涉案官員。然而震怒下的朱元璋,卻做出了一個更加極端的決定。

是年五月,朱元璋突然下詔,指斥本次科舉的主考劉三吾和副主考紀善、白信3人為「藍玉餘黨」,尤其是抓住了劉三吾10多年前曾上書為胡惟庸鳴冤的舊賬,認定劉三吾為「反賊」,結果涉案諸官員皆遭到嚴懲,劉三吾被發配西北。曾質疑劉三吾的張信更慘,因他被告發說曾得到劉三吾授意,落了個凌遲處死的下場。其餘諸人也被發配流放,只有戴彝、尹昌隆二人免罪。此二人得免的原因,是他們在複核試卷後,開列出的中榜名單上有北方士子。六月份,朱元璋親自複核試卷,開出了一個更令人瞠目結舌的錄取名單:51名中榜貢士,竟然清一色是北方人,無一名南方人。

該事件以後,明王朝的科舉制度,發生了一次重大的變革。從此明朝的科舉錄取,不再是「全國統一划線」,相反分成了「南北榜」,即南北方的學子,按照其所處的地域進行排名,分別錄取出貢生後,再統一參加殿式。這個制度不但此後沿用於整個明清兩朝,與今天高考中的「分區劃線」,也有異曲同工之意。

朱元璋用「搞平衡」的辦法處理了這次震撼明王朝的科舉大案,但案件背後的謎團,依然值得深究。

深究南北榜案,第一個疑團是:為什麼經過兩次複查,中榜的依然清一色是南方人,究竟是舞弊,還是「巧合」?

解答這個問題,就不得不面對一個現象——中國經濟文化中心的南移。

這個現象,從唐王朝安史之亂時就已開始,到南宋時期則進一步擴大。北宋滅亡後,大批的北方文化精英南逃,使南方文化開始了長足發展。南宋滅亡後,元王朝一度廢除了科舉制,雖然在後期重開科舉,但漢人的錄取比例極其少,科舉出身的官員,在元王朝政府中的地位也極低。長江以北的中原地區,在歷經了金朝、元朝幾百年的異族統治後,無論經濟還是文化,早已大大落後於南方。在元王朝的科舉中,中榜的漢人,也多來自安徽與江南地區。朱元璋起兵平天下的年代裡,彼時中國文化界最富盛名的人物,更是來自於浙江的「浙東四才子」——吳征、劉基、章溢、宋濂。早期創業的朱元璋,也正是因為籠絡到了大量的江南文化界名人,才得以迅速壯大實力。朱元璋的謀士朱升、李善長等人,同樣都是來自安徽與江南等地的才俊。

明朝以前,中國南北方文化教育的先天差距是巨大的,明朝建立後實行的教育體制和考試製度,非但沒有彌合這個差距,相反則繼續拉大。先說教育體制,明王朝的教育體制,早在朱元璋打天下時就確立了,各地的府學、州學、縣學,最早都設立於朱元璋早期的佔領地,如安徽、江蘇、江南地區,北方大規模重設學府,普及教育,多是在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朱元璋北伐元朝之後,無論從師資水平還是開展程度,比起南方都相去甚遠。當然北方並非無人才,山東、山西兩省一直為教育大省。但朱元璋厲行文化專制,明朝早期,北方士子對新政權多持懷觀望態度。朱元璋的幾度文字獄,遇害者大多是北方文人,因此許多名士們隱居山林,對明王朝採取「不合作」的態度。如此境況,明朝早期北方教育遠落後於南方,似是情有可原。

明朝科舉,以「八股文」取士,這種考試方式本身就給南方學子提供了優勢。今人說八股文,多以為是明王朝首創,其實八股文取士,開始於北宋王安石變法,當時王安石革新科舉制度,提出以「經義之學」取士,但對文體無特殊要求,這是八股文的開始。隨著時間推移,對八股文的要求越發細化,其風格特點也日益明朗。明朝科舉的實際制定者,正是「浙東四子」中的劉基和宋濂,其考試規範、考試範圍、考試要求,更適合江南學子。每次開科,南方學子自然「駕輕就熟」。

事實上,從洪武三年明王朝第一次科舉考試開始,南方考生的成績,就一直在北方考生之上。比如洪武三年的科舉鄉試,南方的錄取名額是350人,北方僅有250人。「南北榜」案之前的明王朝6次廷試,狀元清一色都是南方人。而從錄取比例上看,也有南方中榜者逐漸增多,北方中榜者日益減少的趨勢。「南強北弱」的大格局,明王朝上下其實早已心知肚明。

然而饒是如此,為什麼到了洪武三十年,會發生「清一色南方人」這樣的低概率事件呢?而早已「心知肚明」的朱元璋,為什麼會做出激烈的反應?

事實上,科舉考試,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個考試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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