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朱元璋成功的另類奧秘

大明王朝近300年的沉浮滄桑,自然從開國皇帝朱元璋得天下開始。

朱元璋得天下,在朝代更迭里,是一段草魚化蒼龍的傳奇:放牛娃出身的苦孩子,削平群雄北逐暴元,開創享國近300年的大明王朝,赫然成為中華五千年出身最貧寒的開國皇帝。成功之神奇,為歷代所稱頌。而數個世紀以來,一個問題卻始終爭論不休:他是怎樣做到的?

歷朝看法各不相同,主修《明太祖實錄》的明初大儒董倫感嘆:「蓋因天命所屬,時運眷顧也。」一句「天命」,頗有「君權神授」的味道。改革家張居正言:「太祖得天下,因不拘成法也。」說「不拘成法」,贊朱元璋,順便也給自己的改革「貼金」。清朝史學家趙翼評:「明祖一人,聖賢,豪傑,盜賊之性,實兼而有之也。」草根出身的「淮右布衣」,成了清朝史家眼中的「複合型人才」。近現代台灣史學家李光濤則歸結出了朱元璋成功的六字要訣:用賢,善學,敢戰。時代更迭,後世旁觀者清的見解,各有千秋。

各有千秋的見解,串聯起朱元璋的成功史。無數的歷史畫卷中,被遺忘的卻是發生在大元朝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的一個「盲點」,恰是這個盲點,藏著朱元璋問鼎江山的答案。

這個盲點,是一次普通的問答,主人公是朱元璋與劉基。背景簡單:一個是已佔有南京,基業初立,卻身處元朝廷、張士誠、陳友諒三強夾縫中,爭天下局面正走到「十字路口」的「紅巾義軍將領」朱元璋,一個是聲名在外的江東大儒,亂世中久歷沉浮,經多次邀請方投奔而至,初來乍到的大謀士劉基。

對話的內容很複雜,後世多注意了劉伯溫進獻的堪比「隆中對」的《時務十八策》,卻忽略了其中朱元璋的一個問題以及劉基的回答——義軍「九惡」論。

朱元璋的問題是:天下「義軍」(紅巾軍等反元農民軍)之所以屢起屢滅,難以成事,其根由在何處?劉基答:所謂「義軍」,雖一時兵勢浩大,卻多難長久,其原因正在於「九惡」。九惡者,一惡「不敬孔孟,褻瀆聖人之道,敗壞天理人倫」;二惡「攻伐無度,形同流寇」;三惡「時降時反,相互猜疑」;四惡「糧餉不能自足,臨陣不知兵法」;五惡「掠人妻女財產,只知取之於民,而不知養於民」;六惡「為將者心胸狹隘」;七惡「為士者缺乏訓練,作戰形同群毆」;八惡「勝時聚集,敗時作鳥獸散」;九惡「此義軍與彼義軍之間,相互猜疑,互相攻伐」。史載朱元璋邊聽邊「聞之勃然色變」。而劉基卻毫無懼色,繼而總結髮言:「九惡不除,雖稱義軍,實則草寇流賊。」

這番宏論實在是大膽,彼時的朱元璋雖已是割據一方的吳王,卻依然奉紅巾軍頭領「小明王」為正主,所謂「九惡」論其實是當面罵了朱元璋。劉基話音剛落,朱元璋「憤然而起,擲杯怒目」,眼看著,劉基彷彿要人頭不保了。

然而片刻之間,朱元璋朗聲大笑,滿面怒氣化作烏有,一句讚歎脫口而出:「千古名罵,萬載相傳!」

劉基沒有罵錯,朱元璋更沒笑錯,所謂「九惡」論,雖條條如刀刺中朱元璋死穴,卻是他從此打開帝王之門的鑰匙。

「九惡」論如此重要,究原因:首先,「九惡」點出了朱元璋軍隊自身的弱點,可謂振聾發聵;二者,「九惡」點出了與朱元璋同時代的諸多「豪傑」不能成大事的根本原因,預言了他們最終失敗的命運;最後,「九惡」點出了兩千年歷次農民起義雖轟轟烈烈,卻大多只能走向滅亡,徒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根由。甚至之後的明末農民起義,乃至清末太平天國運動,其結局也終不幸被「九惡」所言中。提出「九惡」的劉基,果不負他「渡江文士無雙」的評語。

劉基能夠總結出「九惡」,實非偶然。面見朱元璋時的「九惡」論,其實早在4年前,就寫在他致元順帝的《平賊十策》中,那時他還是一個「深受國恩」的大元進士,並曾在浙東自募兵勇,盡心竭力圍剿方國珍等「義軍」,直到眼見元朝廷已腐敗至不可救藥,方才憤然離去。所謂「九惡」,是因他常年站在「農民起義」的對立面,耳濡目染才看得清楚。刻骨銘心的悟語,化作朱元璋逐鹿天下的利器。

且讓我們以「九惡」為線索,串一下元末農民大起義的風雲景色。

元順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五月,內外交困的元王朝征15萬民夫治黃河,因官吏暴虐導致民怨沸騰,終在「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感召下,由白蓮教首領劉福通、韓山童率領,在河南黃陵崗起事,推倒了元末農民大起義的多米諾骨牌。

這以後就是群雄並起,風雲際會。同年八月芝麻李等人在徐州起事,佔領徐州。徐壽輝、鄒普勝在湖北蘄州起事,十月稱帝,國號「天完」。郭子興、孫德崖等人在安徽鳳陽起事,這些都屬「紅巾軍」派系,作為「紅巾軍」核心的劉福通一部,更是在4年後建都亳州,立「小明王」韓林為帝,國號「大宋」,正式扯起了「反元復宋」的大旗。浙江的方國珍和江南張士誠,雖不是「紅巾軍」一脈,卻也割據一方。大江南北,可謂沸反盈天。

可「起」得快,「滅」得更快。身為「核心」的劉福通起勢猛,一度攻克宋朝舊都汴梁,接著揮師三路北伐,氣焰滔天,卻犯了「九惡」中「攻伐無度,形同流寇」一條。三路北伐只知流竄攻城略地,毫無戰略目的。接著又不幸「勝時聚集,敗時作鳥獸散」。西路軍攻陝西鳳翔失利,一路潰散。東路軍受挫後起內訌,兩位主將趙均用和毛貴窩裡斗,先是趙均用殺了毛貴,接著趙均用又被毛貴手下殺掉。赫赫大軍,群龍無首,頓成流寇。雖一度攻克元上都甚至佔領高麗,卻終在元朝鎮壓下全軍覆沒。元氣大傷的劉福通連連敗陣,至正十九年(公元1359年)被元廷擊破後,攜「小明王」於滁州投奔朱元璋,「反元復宋」,曇花一現。

其他諸路豪傑犯「九惡」更甚。郭子興與孫德崖聯合佔領鳳陽,接著「時降時反,相互猜疑」,幾個主要領袖明爭暗鬥。郭子興本人也「為將者心胸狹隘」,甚至幾度聽信讒言,欲治死彼時身為他部將的朱元璋。徐壽輝的「天完」政權更甚,建國後「攻伐無度」,很快因戰線太長,遭元朝反撲。做「皇帝」的徐壽輝,被部將倪文俊篡權,倪文俊又被天完政權另一悍將陳友諒幹掉,連國號也改成了「漢」,這何止是「相互猜疑」,簡直是「窩裡反」。南方的張士誠以及方國珍,則是「時降時反」,割據了一塊土地就不思進取。所謂「各路豪傑」,終不是成大事之人。

有幾惡,各路豪傑很有「共同語言」。如「掠人妻女財產,只知取之於民,而不知養於民」,以劉福通的紅巾軍及方國珍為最。劉福通的紅巾軍三路北伐,導致主戰場山東「赤地千里,鄉民紛紛結團練以自保」。方國珍居浙東,常「大掠沿海,荼毒生民」。至於「不敬孔孟,褻瀆聖人之道,敗壞天理人倫」這條,更是通病。紅巾軍以「白蓮教」為思想支柱,所過之處,甚至發生過焚燒學堂,拆毀宗廟等事。對所掠的讀書人,也無不「極盡羞辱斯文之能事」。這裡面例外的是張士誠,在佔領蘇州後「修儒尊孔,禮敬文士」不假,卻很快沉溺於和文人們的飲宴詩文唱和,全然是宋徽宗做派。至於「為士者缺乏訓練,作戰形同群毆」,元末農民軍,多未受過正規訓練,起事時遇到腐敗元軍,尚能戰而勝之,後來元廷啟用察罕帖木兒、王保保等名將,整頓了「正規軍」的戰鬥力,便使多路義軍連連敗績。最要命的恰是「此義軍與彼義軍之間,相互猜疑,互相攻伐」。諸路「反元豪傑」,幾年征戰下來,相互之間的征伐次數,遠甚於和元政府軍的作戰次數。

如此「九惡」泛濫,又何談「一統天下」。

所幸彼時元朝氣數已盡,雖有王保保等名臣輔佐,但朝政腐敗,皇帝昏庸,宗室王公之間相互傾軋,內戰不休,比南方的「義軍」好不到哪裡去。於是有了朱元璋逐鹿天下時的情形,元朝滅不得南方諸「豪傑」,可諸「豪傑」也成不了大事。長江為界,南北分裂割據,互相對峙,最終問鼎天下的會是誰?

在這場天下紛爭中,最終的勝利者,必然是一個「九惡」中「犯」得最少的人,若能把「九惡」變成「九不惡」,這個人,終將成為這個時代的王者。

於是,朱元璋脫穎而出了。

朱元璋怎樣開始做「九不惡」?他又怎樣做到?朗聲一笑容易,條條付諸實施可就難了。在這之前,他本是草頭百姓,家中鬧饑荒,父兄橫死,無奈之下出來闖世界。先做僧人,後來僧人做不下去,投奔了郭子興的紅巾軍,得到賞識成為愛將,卻屢次捲入當地紅巾軍的權力鬥爭中,終於下定決心提兵另闖天地。之後步步為營建立「根據地」,及至打下南京,有了自己的地盤,等來了元末第一謀士劉基。

眾所周知的事實是:雖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歷代爭天下,最終得勢的多是世家豪族,所謂農民起義,雖喧囂一時,卻免不了給別人做嫁衣裳,逃不了覆滅的厄運。

從大澤鄉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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