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時代的第一個強國,是魏文侯改革後的魏國,但隨著魏國的一蹶不振,相繼取代魏國崛起的,是東方的齊國和西方的秦國。
這兩個國家的崛起,同樣也是拜變法所賜,兩國的封建化改革,也都是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完成的。秦國的改革,就是著名的商鞅變法,這是整個戰國時代政策上最徹底,效果最顯著的變法,秦國也從此走上了精兵尚武的擴張之路。而就在商鞅變法圖強的同時,東方的齊國也開始了相同的過程。與秦國擁有商鞅這樣一個精幹的改革家一樣,齊國也擁有一位相似卻相反的人才——鄒忌。
說鄒忌和商鞅相似,因為他們身份相似,都是卓越的改革家,成果也相似,都造就了其所在國的強大。但說他們相反,一個是性格相反,商鞅為人堅毅果決,性格囂張跋扈,做事說一不二,相比之下,鄒忌卻是一個很「委婉」的人,比如對國君的進諫,商鞅喜歡直來直去,鄒忌卻喜歡虛與委蛇的「諷諫」。如果說商鞅「至剛」的話,那麼鄒忌就是「至柔」,兩人的結局也截然相反,立下大功業的商鞅,在秦孝公過世後,難逃被清算的厄運,同樣是改革家的鄒忌,卻封侯拜相,終生富貴。時至今日,「至剛」的商鞅,已經是當之無愧的「著名改革家」;「至柔」的鄒忌,名望比商鞅大大不如,身後非議頗多,有說是賢相的,也有說是奸臣、佞臣、弄臣的。比起耳熟能詳的商鞅,毀譽參半的鄒忌又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鄒忌,史記上又稱鄒忌子,是齊國桓公(戰國時代的齊桓公)時期的大臣,齊威王在位的時候擔任相國。在齊國的封建化改革中,他是主要的設計者和執行者。
說到鄒忌對齊國的貢獻,不妨先說說田氏代齊後齊國的政治軍事局面。戰國早期的齊國,雖然成功完成了權力過渡,但在國家地位上,卻被魏國欺負得很慘。在魏文侯和魏武侯兩代,齊國多次和魏國發生戰爭,但幾乎每戰必敗,甚至被打出了「恐魏症」。齊國的軍隊,到了齊威王早期,幾乎到了遇到魏軍就崩潰的地步。「齊之技擊不可遇魏之武卒」的說法,也正是這時期流傳開來的,雖然是形容魏國軍事力量的強大,卻也說明齊國這時期被打慘了。
田氏齊國立國初期,在戰國歷史上的記錄相對比較少,出場次數比較多的,往往都是戰爭的失敗,尤其是對魏國戰爭的失敗。齊國在齊景公時代一度振作,奪取的晉國的大部分國土,在這時期幾乎被魏國全數打包收回。魏國還曾多次聯合韓趙兩國,攻入到齊國的腹地,甚至兵臨齊長城。而齊國的真正振作,卻要從公元前356年齊威王田因齊即位開始。
齊威王登基初期,和當年的楚莊王一樣,是一個很不靠譜的人,他不靠譜的時間也很長,竟然長達9年。這9年里,他日日沉迷於享樂,對外戰爭也屢戰屢敗,一開始還只是敗北於魏國這樣的大國,到後來,連魯國這樣不入流的小國都能欺負他。最嚴重的時候,齊國落到了「諸侯並伐,國人不治」的局面,也就是是個諸侯都要來打你兩下,是個老百姓,就對你不抱任何信心。這樣的局面下,身為大臣的鄒忌脫穎而出了。和許多大臣一樣,他也對齊威王進行了進諫,但比起大家的直來直去,鄒忌的方法卻很委婉,他假裝要給齊威王彈琴演奏,引起齊威王的興趣,然後借題發揮,大談樂理,齊威王哪裡懂這個,一邊聽一邊勸鄒忌快演奏,這時候鄒忌正色說:「大王見我不演奏只說道理,就覺得不耐煩了,但是大王拿著齊國這張大琴,多年來也沒有彈奏一下,大家也很不耐煩了。」只這一番話,9年來胡吃海喝的齊威王幡然振作了起來。從此之後他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一心銳意進取,變法圖強,田氏齊國的強大,其實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鄒忌與齊威王的這番對話,奠定了他一生里一個重要的性格:諷諫。他所有的政治主張,都是採取這種委婉的方式表達的,通過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旁徵博引,用繞圈子的方式講出大道理,在不得罪國君的情況下把事情辦了。如果說主持秦國變法的商鞅是一個強硬派,那麼主持齊國變法的鄒忌,就是一個溫和派。
所以比起商鞅強硬的變法政策來,鄒忌的各類政策,表面看起來,也似乎非常溫和:第一條就是廣開言路,虛心納諫。他通過對自己相貌問題的闡述,向齊威王講明了作為國君,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的道理,說服齊威王廣開言路,號召老百姓主動向國君提意見,並且提前說明言論自由,提意見的人無罪。第二就是賞罰分明,任用賢能。通過各種渠道,面向各諸侯國招攬人才,同時對吏治進行整肅,實行「嚴刑重賞」的政策,重賞有政績的官員,嚴懲有劣跡的官員,以賞罰分明,提升整個國家的行政效率。而另一項影響深遠的政策,就是完善稷下學宮的建設。稷下學宮是齊國著名的文化聖地,最早創建於齊桓公時期,到了齊威王時代,它進行了重新的擴建和改革,成為齊國招攬各國人才的主要承載,鄒忌為稷下學宮設立了三條原則,即「不任職而論國事」,「不治而議論」,「無官守,無言責」。鼓勵來此的學者們自由發言,自由討論。表面看,這似乎都是三條很平常的政策。
但是平常的外表下,卻有不平常的真相。鼓勵老百姓進諫,要求國君虛心納諫,只是第一步,後面卻是真正要採納大家的意見,從而推動齊國的各類封建化改革。正是在虛心納諫的過程里,齊國清除了國家制度中最後的奴隸制殘餘政治,和魏國一樣,廢除了奴隸制的世襲政策,取消了奴隸主階層享有的俸祿,建立了完善的中央集權管理體系。對吏治進行整肅,嚴刑重賞的同時,齊國更制定了完備的法律,形成了封建化中央集權的國家體系。而稷下學宮的設立,其影響恐怕連鄒忌本人也始料不及,稷下學宮成為戰國亂世學者們眼中的樂土,中國文化中自由討論的風氣,正是在這個小小的學宮裡形成,諸子百家的經典論著,也大多完成於這個小小的學宮,與這裡有淵源的學問家,包括孟子、墨子、荀子等幾乎所有的戰國時代文化名人。兩千年風雲之後,王侯霸業早成塵土,稷下學宮所衍生出的古老文化,卻依然在為現代社會所傳承。而即使在當時,稷下學宮也同樣有重要意義:魏國給予人才的,是優厚的俸祿和官位,齊國給予人才的,卻是人格上的尊重與學問上的自由。
而鄒忌在擔任齊國相國期間,做的另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開掘水利工程,在今天的淄博、濟南等地,都有齊國水利工程的遺址,齊國的農業經濟在這時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鄒忌在經濟上的政策,是「恤民養戰」四個字,這時期的齊國,延續了春秋時期就設立的寓兵於農的政策,而且有進一步發展,對於服兵役的家庭,政府給予經濟上的補貼獎勵,提高士兵作戰的積極性。富裕的齊國,在齊威王的勵精圖治下,正在把其豐厚的經濟能力,轉化為強大的軍事戰鬥力。
齊國的崛起道路,在齊威王在位的中後期逐漸變成了現實。按照《戰國策》的說法,雖然齊威王執政前期,通過廣開言路的方法,提高了自己的威望,使得韓趙魏等國家紛紛派使者前來朝見,收到了「戰勝於朝廷」的結果。但是國家的力量博弈,「不戰而屈人之兵」,在戰國年代是不現實的,強國的地位,還是要在沙場上見真章。
齊國這時期面臨的主要對手是魏國,在齊威王在位的大部分時間裡,他的主要對手,是魏國的第三代君主魏惠王。這正是魏國的由盛轉衰期。
魏惠王之前,魏國經過魏武侯長期的擴張,既四面樹敵,又形成了其橫掃天下的威武。公元前369年,魏惠王派兵與秦國激戰,擊敗了進攻西河的秦穆公,迫使秦穆公撤兵。但在這場戰鬥勝利之後,魏惠王改弦更張,並未乘勝追擊攻滅秦國,相反主動遷都大梁,對西面的秦國,改為防守為主,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魏國當時嚴峻的外部形勢。作為四戰之地的魏國,其國力勢必承受不起四面作戰的消耗,要想鞏固霸主的地位,就必須有的放矢,對其中的一面強敵採取防守政策,集中力量對付相對較弱的對手。在魏惠王眼裡,秦國雖然屢次敗給魏國,但是其民風彪悍,戰爭潛力強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定的,所以抓住機會,先挑相對弱小的對手下手,才是最好的爭霸手段。
魏惠王眼中的比較弱的對手,就是曾是魏國盟友的韓國和趙國。在魏惠王時期,原本韓趙魏三國的鐵杆關係,早已經基本破裂。而魏惠王也把統一三晉大地,兼打壓齊國作為這時期的戰略重點。這以後,魏惠王一度暫停了對外用兵,在西面修築長城抵禦秦國進犯,嚴守國門,在國內興修水利,發展生產,積累力量。自魏武侯時期開始,魏國生產破壞嚴重、民力疲敝的局面得以改變,魏國的實力持續增強。在此期間,經過勵精圖治的齊威王,已經成了魏國最主要的敵人。
齊威王與魏惠王的較量,是以失敗開始的。魏惠王東遷大梁後,和齊國發生了多次戰爭,這時候的齊國雖然經過了整頓軍隊,戰鬥力大為提升,卻依舊不是魏國的對手,長期南征北戰的魏軍,在作戰經驗和戰鬥素質上遠遠高於齊國人,何況他們還有一個傑出的軍事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