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終於死裡逃生,面對久違的陽光,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而我卻沒那麼愜意,這一放鬆,積壓已久的疲累一下子爆發,全身酸痛得幾乎失去感覺,軟綿綿地癱倒在草地上。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陣狼嚎,雖然飄渺,但卻很真實,彷彿就在耳邊。
「你們聽到了嗎?好像有一群狼在嚎叫。」
「現在天還沒黑,哪會有狼群嚎叫?」王叔駁了一句,轉身跟厚道伯討旱煙抽,看來他這煙癮還挺大的。
「是你太累了,把下面的流水聲當成狼嚎。」厚道伯解下腰間的煙袋,一邊說:「這裡以前是有很多狼群,把牧民害得夠慘的,解放後政府組織民兵圍剿,這二十幾年來打得也差不多了,現在幾乎絕種,別說一群,就是一隻也很難看到。」
「咱們得儘快趕回罕拉爾旗,魏建國的情況還嚴重,不處理的話,會有生命危險。」王叔吐著煙,轉了個話題。
「那,這裡怎麼辦?」
「把石人推到,正好能封住洞口。」厚道伯回了我一句。
「嗯!就這麼辦。」王叔堅毅地點點頭。
我們連夜趕回罕拉爾旗,可當地的衛生院幾乎形同虛設,除了普通的輸液設備跟便藥,其他什麼都沒有,於是我們只好趕往烏蘭察布盟。厚道伯的腳傷不算嚴重,就不跟著去,臨別時,他敲了敲車窗,偷偷塞給我一包東西,等汽車一啟動,我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王叔也湊過頭來,一看之下,倆人不禁面面相窺,我更是哭笑不得——那竟然是六個乾癟的甜菜包子。
在烏蘭察布盟住了三天後,魏建國漸漸脫離生命危險,這時王叔決定回北京,一方面是首都的醫療條件比較好,再有就是,那耶律章奴的墓必須儘快申報挖掘。而我惦掛著喬家父女倆,也有些歸心似箭,於是在第四天,我們三個坐上回北京的火車。
這一路比來時多了一份壓抑,大有鎩羽而歸的感覺,原本就沉悶的魏建國此時更像一具「活屍體」,萎靡的靠著車窗,不帶一絲血氣的臉儘是茫然,老半天都沒動一下。我無聊地扭著手指,突然問王叔,「厚道伯的腿應該好了吧!他會不會偷偷跑去挖啊?」
王叔像是被鎚子敲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也不出聲,只是用很怪異的眼神盯著我。
到了北京車站,早有單位專車在外面等候,他們利索地把魏建國接去醫院,我向王叔告別,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對著我,那藏在眼鏡背後的眼神有些閃爍,看得我渾身不自在。隨後,他默默地跟著單位人員離開了。
我頓時有些忿忿不平,可想到馬上就可以回家,回到熟悉的琉璃廠,再想到喬家父女倆,如果我把這段驚險經歷告訴他們,那可就大出風頭了!一時間,我忘掉了眼前的不快感,甚至還有些興奮。
七月的北京暑氣初露,此時又值午後,整個琉璃廠門可羅雀,只有幾個沿街叫賣小吃的在穿梭吆喝。我顧不上回家,徑直朝喬老頭的「正天齋」走去,然而卻吃了個閉門羹——破舊的店面扣著兩把銅鎖,從門口堆積的垃圾雜物可以看出,喬老頭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開張了,難道他還在外地沒回來?該不會出事吧!我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一陣小跑趕到南柳巷。
喬小姐打開院門,一看是我,欣喜的臉驟然一沉,不過很快又擠出笑容,輕聲說:「是你啊!這麼快就回來啦?」
「剛剛下火車。店裡出什麼事了?喬老闆還沒回來?」
我開門見山的問。雖然喬小姐的表情變化只是在瞬間,卻難掩失望之意,這讓我更感到不安。
「店裡倒是沒事,不過我爹可能有麻煩,到現在還沒消息。」喬小姐還算冷靜,但語調明顯不自然,甚至帶著點顫音。
「他老人家可是人中之龍,不會有事的,或許這次碰到的比較棘手吧!」
「以往他每次外出,事先都會跟我商量,說清楚去的地點、目標,還有需要的時間,可這次卻含含糊糊,走也走得匆忙,快一個月了,真讓人擔心啊!」
喬小姐抬起布滿陰雲的臉,看了我一眼後,又低頭陷入沉思中。
「我也覺得他這次神神秘秘的,可能是收到風,有『龍蟒』級別的『大斗』,所以才耗多些時日。」這原本只是句安慰話,可回想起喬老頭臨走那天的怪異表現,遮遮掩掩的神色,我突然認定就是這樣。
「那金微山四周是戈壁大漠,能有什麼大斗。」喬小姐懨懨地說。
「什麼?他去金微山,有說具體地點嗎?」我不自覺地提高嗓音,喬小姐一愣,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安地說:「是一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好像叫烏里拉。」
「烏里拉……」
此時喬小姐肯定被我的反應嚇壞,瞪大眼睛問:「你怎麼啦?渾身發抖的。」
「他去那裡幹嗎?」
「我就糾結這事,當初問過好幾次,他就是閉口不答。」喬小姐急得快哭了,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突然,緊抓住我的手問:「這事跟你有關係吧?為什麼他一再叮囑,不讓我告訴你他的去向呢?這烏里拉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未等我回答,喬小姐又是一震,定定地望著我說:「對了!他出發前給你留了一封信,要我到月底才交給你,或許裡面會有線索,我這就去拿……」
喬老頭怎麼知道烏里拉這個地名?為什麼要向我隱瞞行蹤?難道他也在找北單于的金棺?那封信寫的又是什麼呢?望著喬小姐跑動的背影,我陷入一陣紊亂中,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不一會兒,喬小姐手執一封信跑回來,二話不說塞到我手裡,然後用期盼的眼神盯著我。就在艷陽下的院子里,當著喬小姐的面,我顫顫巍巍地撕開信封,抖出一張古香古色的信紙來。
很難相信,如此清秀的毛筆行楷是出自喬老頭之手,我詫異地看了喬小姐一眼,她好像洞悉我的意思,肯定地點點頭。於是我把目光轉回到信紙上,才看到一半,便打消了這個疑惑,因為從語句言調,甚至字裡行間,我都能感受到喬老頭那股猥瑣氣息。
「我爹說什麼來著?」喬小姐迫不及待地問,雙手緊扯我的衣袖。
「他承認不止一次偷偷開過我的木箱,翻看我家傳的書籍,還從狼皮中發現一個秘密……」
「啊!你有什麼狼皮?有什麼秘密?我怎麼毫不知情。」
喬小姐愕然望著我,原本蒼白的臉突然浮上一層紅暈,也不知是為他爹的不君子行為感到羞恥,還是覺得自己打聽別人秘密有些過分。我不想讓她尷尬,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狼皮跟烏里拉的來龍去脈跟她闡明。從父親的遺言,再到白石山的寢宮,甚至連這次草原歷險也講出來,最後說到信的內容——
「喬老闆翻看了木箱里的所有書籍後,又抄出那張狼皮地圖,恰巧他認得上面那些注釋古字,結合我父親臨終前撕掉大半的那本殘書,他最終得出結論——北單于的墓就在金微山,而那條S形線上標的黑點是烏里拉。他信上說,要去那裡幫我找匈奴金棺,把狼頭骨帶回來給我解咒……」
「原來是這樣啊!」喬小姐喃喃低語,心情好像有所平復。突然,她又抬起頭來,一臉紅霞地說:「我爹應該沒偷走狼皮地圖吧!你進去查看下,我這就給你開門。」
「沒事的,他只是好奇,順手打開來翻看而已。我去罕拉爾旗之前檢查過,那圖還在箱子里的,當時他已經出去十幾二十天了。」
我不忍喬小姐難堪,立馬替喬老頭解釋,其實老傢伙的秉性誰不知道,這個靠挖墳盜墓起家的老鬼,在他眼裡,根本就沒有「偷」這個字,有的只是「拿」跟「撿」。狼皮之所以保得住,是因為這玩意不能換錢,而且還會驚動我,相信他已經暗地裡臨摹了好幾份。想到這,我不由得擔心起屋裡那把全真辟邪寶劍,十有八九被他順手牽羊了。
喬小姐利索地打開門鎖,把鑰匙交還到我手裡,說了句,「如果東西少了你就叫我。」便退到一旁,大有避嫌之意。這弄得我好尷尬,只好面帶苦笑地走進屋裡。一抬頭,便看到原本掛著寶劍的牆上空空如也,果不其然,喬老頭沒有手下留情。這下我開始緊張了,急忙的把目光轉向床底下,還好,小木箱安然無恙,仍夾在一堆雜物中。
「進來坐吧霓月姐。」我回頭喊了一句。
「沒丟東西吧?」喬小姐慢慢踱進來,拉了張椅子坐下。
「呃……沒什麼。」
喬小姐一聽,像是鬆了一口氣,便開始為喬老頭辯解,「我爹去烏里拉雖然是為自己,可我相信,如果找到金棺,他一定會把狼頭骨帶回來給你解咒的,你就原諒他吧!」
「這我也相信,只是,那烏里拉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我爺爺就死在那裡,六爺也失蹤了,他們甚至連單于墓的影子都沒找到。」
「啊!這些你以前都沒跟我說過。」喬小姐的臉一下又變得蒼白。
「對不起了!因為這地方關係到我們家族的命運,再說,我也是看了喬老闆的信才知道,原來地圖黑點的注釋是烏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