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過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驕陽如火般蒸烤著大地,小山丘雖林木密集,可也擋不住熏熏熱氣。王叔跟魏建國忙著給石碑立冊記錄,趁這會空閑,我爬出冥路,走到正在林蔭下抽煙的厚道伯身邊。
「厚道伯,您怎麼不下去看看?」
「嘿嘿!你們幾個專家在幹活,我下去湊啥熱鬧。」
「我哪是什麼專家,就一打醬油的。對了!我父親是耿齊非,您老還記得他吧?」我漸漸引出話題,想弄明白他跟我父親的關係。
「哦!娃兒都這麼大了。」厚道伯笑著敷衍了一句,埋頭繼續抽他的旱煙。
這種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本以為他跟父親關係不錯,有過多次合作,面對故人的兒子會很熱情,誰知卻是這般冷漠,看來他們之間只是互相利用罷了。不對啊!如果說我父親是利用他對草原的熟悉,那他又在利用我父親什麼呢?
我靠著樹榦坐下,決定不再去想這個問題,當務之急,是向這位「草原活地圖」了解狼皮地圖的情況。
「厚道伯,您去過金微山嗎?」
「金微山!當然有了。」厚道伯吸了口煙,接著說:「這山脈連綿數千公里,以前我們放羊牧馬的經常路過。」
「那裡是不是有條博勒圖河?」
「你也知道?」
我這隨口一問,厚道伯卻猛地一震,斜過頭來死盯著我,表情很是怪異。不過,他很快便收拾情緒,臉朝向西北方,喃喃說道:「很久很久以前,金微山上是有這麼一條河,它源自冰川積雪,橫貫東西數百里長,後來不知是因為乾枯還是改道,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連河床的痕迹都看不出。早被人遺忘了……」
厚道伯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不過聲音出奇的冷靜,感覺像老僧在念經。突然,他好像想到什麼,看了正埋頭幹活的王叔跟魏建國一眼,放輕聲音說:「那是一條被詛咒的河流,多少年來,凡是想尋蹤覓跡的,無不命喪深山,有去無回……我勸你還是少它的打主意,如果真的想去,我倒是願意給你帶路,也算是幫你爹完成心愿。」
「當年我父親就是讓你帶他去博勒圖河的?」
「嗯!這事想起來就揪心。不說了,我去弄點吃的來。」
眼看就快聊到重點,厚道伯卻了站起來,解開馬繩,牽著朝坡下走。我一愣,只好把沒問完的話咽了回去。不過,就這幾句已讓我大有收穫,那就是——父親所提到的烏里拉肯定在博勒圖河某處。這樣看來,狼皮地圖跟北單于墓有關聯,或許標示黑點的地方,就是烏里拉,就是匈奴金棺所在之處……
這時王叔他們已經整理好墓誌石碑,正準備做進一步探索,不一會,倆人的身影悄悄消失在石門後。我趕緊爬下去,連工具都顧不得拿,便一頭鑽進陰森的暗室里。
從烈日下突然來到陰暗處,瞳孔一時反應不過,我只好收住腳步,好一會,才隱隱看出王叔的身影,他們就站在那扇木門前面。或許是剛領略過機關的厲害,這次不敢冒然行動,倆人打著手電筒一邊仔細查看,一邊竊竊私語。
我慢慢走過去,未等靠近,王叔突然回頭示意我停下,緊接著,我看到魏建國把門上的銅鎖擰掉,再用力一推……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唧唧」聲,木門緩緩向兩邊敞開,露出一片無邊的幽暗。
久埋地下的古墓會有毒氣產生,必須等散盡才能進入,這是常識,所以我們三個全停在門口。這時候王叔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點蠟燭。他點了一根粗短的白蠟燭,然後擺在腳邊,入神地盯著火苗。那不是盜墓者慣用的手段嗎?根據火苗的顏色、明暗、搖擺方向來判斷裡面氣體的成分、含氧量,以及是否通風……原來所謂的考古專家用的也是這種原始方法,我有些訝然。
「裡邊環境條件還行,只是火有些搖曳,可能另有破口。」王叔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在壓抑內心的激動。
「現在十墓九空已是考古界經常碰到的事,但願這個破口不是盜洞。」魏建國說完,也打起手電筒,跟王叔不約而同地照向黑暗深處。
借著晃動的光柱,我看清眼前是條幽深的墓道,工整而筆直的向下延伸,可達幾十米遠的光柱居然消散在前方,可見這深度有多嚇人。
「下去看看。」王叔手執蠟燭,搶先一步走進墓道,我跟魏建國立即跟上。
因為有過前車之鑒,此時誰也不敢掉以輕心,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然而走了許久,所經過的墓道卻看不出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樣陰森恐怖,大家不禁生出這樣的懷疑——難道這墓道是個圓圈?我們只是鬼打牆般的在繞著轉?正當大家迷惑之際,前方終於出現一道石門,一道敞開的方形石門。三人再次停下腳步,魏建國打著手電筒往裡照,大夥視線緊隨光柱移動,一寸一寸的仔細打量,只見這是一間頗大的墓室,從上到下全由石頭壘砌,不過卻空無一物,只有里處幾級向上的台階。
「是前殿。」王叔發出驚叫,迅速打起掛在胸前的手電筒,對著裡邊來回照看,突然又回頭望著魏建國,用不解的語氣說:「這是帝王級別才有的啊!可從歷史資料跟墓誌的內容來看,這個耶律蒼狼不是君王,明顯不夠資格。怎麼會這樣?」
王叔有這疑惑很正常,因為契丹人建立遼國後,幾乎全面複製了漢族的體制,等級制度同樣森嚴,墓葬規格也不例外,像這種有台階的前殿,非君王級別不能建造,否則將被視為造反,要抄家滅族的。
這現象使古墓更顯得神秘,大家已經迫不及待了,不由自主地往裡走。突然,王叔他倆同時把光柱定格在台階上方,只見那麵灰白的墓壁上,三道拱門一字排開,露著陰森森的黑洞。
王叔張大嘴巴望向魏建國,兩人面面相窺,又不約而同地快步走上台階,舉起手電筒朝其中一道拱門照去,卻見裡邊仍是一條墓道,耀眼光柱依然消失在幽暗中,他倆又是一陣愕然。
突然,我一個激靈——眼前這格局不就是「三界冢」嗎?唐宋流行的一種墓葬形式。
所謂「三界」,源自宗教術語,指的是三種不同境界,佛、儒、道各有各的表述,其中佛為欲界、色界、無色界,儒為天、地、人,而道教則蒙上一層詭異色彩,分別稱謂斷界、離界、滅界,更有高人以此來為墳墓設局——並排三條甬道,相應連接三間墓室,從東到西,斷為獻室,離為寢室,而滅則是祭室。
這種墓式唯道教獨有,興於唐,盛於宋,看似簡單明了,其實暗藏殺著,當中最令盜墓者魂飛魄散的要數封門石。據家傳書中記載,這封門石的機關往往設在墓室裡邊,隱蔽且異常靈敏,讓人防不勝防。我抬頭一看,三道拱門的頂端果然各懸著一塊巨石。
「王叔,有機關。」我指向上面,王叔側過身來,並不顯出驚慌,好像早在意料當中,不過還是用讚賞的眼神望著我說:「看來你不但知識豐富,還挺細心的,的確是個干考古的料。」
經他這麼一誇,我不免有些得意,信口說道:「這是三界冢,道家的把戲。」
「不!不一定就是道教的。」王叔抬頭盯著巨石,緩緩地說:「薩滿教也有三界的說法,他們把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對應天堂、人間、地獄。跟道教不謀而合的是,他們也會在墓式中表現出來——用三間墓室來代表三界,稱呼也差不多。」
「三界布局在唐宋墓中並不罕見,我就碰到過好幾個,而出現遼墓里的卻不多,我只看過資料記錄,據說相當兇險,除了封門石,還有代表地獄的祭室,那裡充滿殺機。」魏建國插上一句,聲調有點顫,看不出是激動還是恐懼。
「那咱們就從代表天堂的獻室開始探起吧!」王叔一咬牙,毅然邁進東邊第一道拱門。
魏建國有些遲疑,不過很快就打定主意,舉起手電筒緊隨而入,空蕩蕩的前殿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中,我急得大聲叫喊,真後悔沒帶工具包,想回頭去拿已經來不及了,只好摸索著追上去。
剛鑽入拱門,立即趕感到一陣陰冷,還好空氣不算渾濁,沒有原先估計的那種窒息感。或許這座墓的另一個破口就在獻室里吧?才能如此通風透氣。我邊追趕邊猜想,突然,感覺有股怪異的聲響夾雜在腳步聲中,若有若無的很飄渺。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用神凝聽,可怎麼也分辨不出那是什麼聲音,既像有人在刨土,又像潺潺的流水聲……
「大家小心點,跟著我的腳步,不要碰任何東西。」
隨著獻室漸漸臨近,王叔用嚴肅的語氣告誡大家,話音未落,甬道深處傳來連綿不絕的迴音,這讓所有人驚出一身冷汗,不由想起入口那個共鳴機關。
好在這只是甬道跟墓室形成的喇叭效應,不一會便悄然消散,大家定下神,又開始邁起步伐。也許是心存陰影,三人不約而同的放輕動作,這使得原本飄渺的怪異聲越發明顯。
「王叔,你們聽到了嗎?這聲音好奇怪。」我忍不住發問。
「沒什麼奇怪的,是附近地下河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