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又到春暖花開時,王主任雖然來過幾次,但每每只是詢問地圖的情況,對頂職一事卻始終閉口不提。或許是碰到什麼難題吧!反正我也不急,邊照看正天齋邊安心讀書,很快就把家傳的資料背得滾瓜爛熟,之後又開始學習父親的考古教材,令人驚訝的是,這兩者間竟然大同小異,無非是如何直搗黃龍,就如喬小姐所說——都是賊,咱們盜的是古董冥器,而考古者盜的是歷史遺存而已。
轉眼就快入夏,正當我漸漸對王主任失望時,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王叔!」
「近來好嗎?」
「還可以吧!」
「有沒有回老家看看?」
「沒,大老遠的,跑一趟不容易。」
不咸不淡的幾句寒暄之後,彼此又陷入沉默,忽然,王叔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下定決心,靠過來說:「還記得上次跟你提到的罕拉爾旗嗎?我跟你爹最後一次合作考古的地方。」
「是不是發現遼墓跑來上報,後來啥都沒挖到的?」
「對對對!」王叔露出開心的笑容,扶了下眼鏡說:「就在昨天,那裡又發現古墓了,我打算帶你去看看,畢竟那是你爹最後一站,你也可以跟著學習。」
「可這樣合規矩嗎?」我皺著眉問,其實內心很是興奮。
「罕拉爾旗臨近邊境,天樺如果沒有證件的話,會很麻煩的。」喬小姐插上一句。
「這個我請示過上級了,可以幫他辦個實習證,費用咱們自己出。天樺,或許這次能找出你爹離開後的去向,因為那個蒙古嚮導也會參加。」
「王叔,您說的古墓是哪個部族的啊?」喬小姐走出櫃檯,站到我身邊。
「當地文化站都不是專業人員,只是上報說,破口處有大量馬頭骨,估計是匈奴首領,所以,我才想帶天樺去看看。」王叔不緊不慢地解釋著,突然抬手看了下手錶,「我還有事,你收拾收拾,明天上午就走。」
「天樺,我勸你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王叔剛走出店外,喬小姐就開口說。「要知道,那罕拉爾旗是契丹人建立的城鎮,跟北單于根本扯不上關係。」
「這倒是無所謂,霓月姐,其實我感興趣的是那個蒙古嚮導,聽說我父親每次去大漠考察都由他帶路,真想會一會他。再說,看了這麼多書,難得有個實踐的機會。」
「那……你可要小心點,罕拉爾旗位處茫茫草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千萬別落單了。」喬小姐幽幽說著,轉身坐回櫃檯里,無意識地捏著手指,突然又說:「哎!你這樣子真叫人不放心,要是我爹能跟著去就好了……」
「沒事的,怎麼說王叔也是身經百戰,經驗豐富,會照看好我的。對了!喬老闆這次到底去哪裡?我看他神神秘秘的,都大半個月了,怎麼還沒回來?」
「他……他這次也是去北邊,估計就這幾天吧!」喬小姐說這句話時有些閃爍,好像在迴避我的眼神。沉默一會後,低著頭說:「店裡的事你不用擔心,記住,出門在外要多留心眼,少說話。」
……
第二天上午,王叔坐著一輛吉普來到正天齋門口,我把房間鑰匙交給喬小姐,並暗示小木箱的重要性,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臉色卻始終陰沉。
鑽進車裡,發現除了王叔跟司機之外,還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難道他就是那個蒙古嚮導?王叔立刻做了介紹——他叫魏建國,剛調來考古所不久,別看他年紀輕輕,已經有五六年的田野考古經驗,前不久的馬王堆發掘他也有份參與,還出過學術論文。
「天樺啊!你以後要多向建國請教。」
「別客氣,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學習嘛!」
魏建國回頭打著哈哈,樣子很是謙虛,我不禁看多幾眼。相形之下,自覺有些形穢,只見他氣宇軒昂的,全身散發出一股知識青年的氣息,特別是那神態,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這種人我接觸過不少,乍看似乎很怯儒,其實骨子裡卻有著驚人的意志,而且頗有心計。
吉普車直奔火車站,王叔駕輕就熟地辦好手續,三人便開始了漫長旅途。
一路上我不停挑逗王叔講考古的趣事,自己不時插上幾句,完全不覺得乏悶。而那個魏建國卻一直埋頭看書,一點也不合群,到此我才發現,這傢伙原來是個「悶葫蘆」。
當火車到達烏蘭察布盟時,王叔招呼大家下車,這時早有一輛吉普在等待,二話不說把我們拉往草原深處。
有「單位」的就是不一樣,還有專車接送。我正沉醉在一片幸福中,哪知車子飛馳了大半天后,戛然停在一處河灘邊,前面沒路了。這之後又是馬車又是牛車,停停歇歇,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罕拉爾旗位處國境邊陲,說是小鎮還有點言過其實,里外就一條大街,算上我們住的所謂招待所,前後不過三十多棟平房。不過王叔解釋說,蒙古族人不習慣固定的房屋,大多居住在附近牧場里,以氈房穹廬為家。別看現在冷冷清清,到了節日,那將會是另一番景象。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浩瀚草原,那股興奮無法言喻,剛收拾好行李,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去走走,哪知卻被王叔一把攔住,講了半天蒙古同胞的生活習俗,以及禮節禁忌之後,把門一關,喊了句「睡覺」……
「王叔,現在才過中午,怎麼不先去墓地看看?」
「呵呵!罕拉爾旗很大的,發現古墓的牧民說,那地方離這兒起碼三四十里路呢!」王叔頭枕著手臂躺在床上,懶散地說:「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牧民會過來帶路。現在就怕厚道老伯趕不上啊!」
「厚道老伯?」
「嗯!就是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位蒙古嚮導,他一直協助考古隊工作。對了!他還是你爹介紹的呢!」
「我父親介紹的?」
「是啊!這人雖說怪裡怪氣,可確實有本事,不但對各處地形瞭然於胸,連一草一木的習性都知道,還能預感天氣變化,好幾次把我們帶出險境……有時我甚至懷疑,他是一匹老狼變的,哈哈……」
王叔說著說著,突然笑出聲來,這更挑起我的興趣,於是不停誘問這位嚮導的來歷,王叔卻擠牙膏般的一點點講述,老半天才聽出個大概——
原來,這位蒙古嚮導是個孤兒,從小獨自在草原遊盪,解放前曾經在包頭住過幾年,據說是做毛皮和藥材生意,因為經常跟漢人打交道,加上他天資聰明,很快就學會漢語,還給自己起了個中文名字——厚道。日寇入侵時,他回到草原,以放馬牧牛為生。當年我父親初次來草原考察,機緣巧合下他們碰上了,也許是對包頭懷有感情,厚道對我父親悉心照顧,兩人很快交上朋友。後來,父親又把他介紹給考古隊當嚮導,每次來草原考古他都有參加……
真是奇怪,這些事父親怎麼隻字未提?我正納悶,卻見王叔突然坐了起來,側著頭凝聽,隨即露出笑容,「嘿!說曹操曹操就到,他那勒勒車的馬鈴聲還真特別。」
話音未落,只聽木門「啪」的一響,一個穿著蒙古長袍、手執趕馬鞭的老頭大咧咧走進來,用帶著包頭口音的普通話喊道:「王主任啊!咱這一別就是三年,想死我啦!」
王叔趕緊迎上去,倆人又摟又抱的互相問候,一直在看書的魏建國也起來打招呼,我都差點忘了他的存在。王叔收拾情緒,給雙方做了介紹,「這位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厚道老伯,草原活地圖啊!這倆位是我助手,建國跟天樺……」
當王叔介紹我時,只是淡淡帶過,按道理應該提及我父親的啊!這時我當然不會介意,因為心思全落在這位老伯身上。只見他有著跟年齡極不相稱的魁梧身材,一把花白鬍須遮住大半張臉,剩下的全是歲月刻下的皺紋,不過人卻很精神,特別是眼神里流露出來的神采,無形中帶著一種威嚴,一股豪氣。
「這次怎麼安排呢?」厚道伯開門見山地問,看得出是個直爽之人。王叔剛說出計畫,又聽他大聲講道,「你們累不累,還行的話現在就去,至於墓地位置嘛!我找那個發現的牧民問問。」
「我們倒無所謂,就怕時間不夠,天黑前還得趕回來。」王叔笑著說。
「嘿嘿!我可是駕著大勒勒車來的,啥都有,咱們今晚就地搭個小氈包住,咋說都比這破屋子舒服。」厚道伯得意洋洋地走出門外,我們跟著出來一看,好傢夥!他的那輛馬拉的勒勒車真夠大,上面堆滿各種東西,什麼篷布毛氈木條繩索,還有鍋碗瓢盆……敢情是全部家當都帶來了。
……
王叔做起事來倒是利索,沒一會便安排妥當,四個人擠上勒勒車,厚道伯鞭子一揚,迎著烈日緩緩向西進發。
正如王叔所介紹,大多數蒙古同胞都住在附近的牧場里,剛出小鎮,一堆堆蒙古包赫然入眼,連綿不斷,衣著大同小異的牧民騎著馬穿梭其間,羊叫聲、呼喝聲此起彼伏……這徹底顛覆了我的第一印象——罕拉爾旗絕非荒涼之地。
隨著漸漸深入,蒙古包越來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