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北斗七星陣

這一年北京入秋較晚,快到十一月了,琉璃廠那幾棵老椿樹才開始有黃葉飄落。晨霧中,我懷揣著幾本家族留下來的「秘笈」,一手甩弄鑰匙,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天齋。之所以這麼早趕來開店,倒不是因為喬老頭給我漲工資了,而是感覺,在布滿各種古物舊貨的店裡看書,那個代入感更強烈,更能融匯。

可就在這天,喬老頭卻比我早到。

「每天都讓你來開店,不好意思啊!呵呵……」喬老頭雙眼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不過看來精神挺好的,因為他又是一臉的猥瑣,笑得那樣奸詐。

「怎麼!昨晚又出去幹活了?」擱下書本,我拿起掃把準備把門口的落葉掃掉,這種活往常我是懶得做的,今天老闆在,總得表現一下。

「你就別忙乎了,回去準備準備,咱們今天下午就動身,車票我都買好了。」

「那生意怎麼辦?」自從答應帶他回鄉之後,我一直在等他這句話,此時卻故作推諉。

「生意嘛!又不是單靠店面,我交代霓月不開檔了,在家呆著就好。」

「可我還沒準備啊!起碼得給鄉親買點見面禮吧?」

「禮個屁,都不用見面的,咱們夜裡偷偷去,搞完了馬上回來,你以為是去旅遊啊!」

喬老頭忍不住大聲呵斥,可能感覺有點過火,再說,此行還要靠我帶路呢!於是又放輕聲調說:「咱們是要去幹活的,帶著東西不方便,假如萬一遇上鄉親了,直接給他們錢不是更體面?」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錢,數都不數就塞給我,不過馬上又變卦了,一連抽回去好幾張,想了想,可能還覺得心疼,把手伸到我面前,一臉無賴地說:「那塊腰牌先給我吧!反正你也不會用。」

……

又要承受兩天一夜的折磨了!剛登上火車,我就感到渾身的不自在,上次勞累帶來的後遺症至今還沒完全消除呢!何況這次行李又大,還挺沉的。喬老頭倒是輕鬆,擰著小軍包一個勁地往裡擠。

「你包里裝的啥?是乾糧嗎?」剛坐定,我就迫不及待地問,只因上次這一路差點把我餓死。

喬老頭並不答話,只是悄悄地拉下一條縫隙,我探過頭去一瞅,頓時打了個冷顫,那包里裝著的居然是一隻其丑無比的小動物。

這隻狗不像狗、猴不像猴的玩意蜷縮在一角,渾身上下像是得了皮膚勃—毛髮已經所剩無幾了,取而替之的是一斑斑黑疙瘩。更噁心的是,喬老頭還用口罩幫它蒙住嘴臉,像孩子一樣的抱在懷裡。

「這……這玩意能吃嗎?」我抹去豎起的寒毛,說了句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喬老頭看似一臉的不屑,他理都不理,乾脆把頭移向窗外。

「你這樣把它藏在袋子里,還不憋死。」

「嘿嘿!埋在土裡它都不會死。以後你就知道了。」

喬老頭敷衍了一句,繼續欣賞窗外「美景」。我這人最怕無聊的呆坐,想到還有漫長的路途,按捺不住,找些風水墓葬的話題跟他聊。一番阿諛逢迎之後,喬老頭明顯來了興緻,剛開始還很不情願,擠牙膏般的問一句答一句,到後來,竟然一發不可收拾,從他如何出道、如何歷經風險、干過多少漂亮活,通通暴晒出來。最後話題被我引到他軍包里那隻玩意上——

「這叫胝犬,原本只是福建山區一種很普通的狗,不過擅長刨土,客家人常養來捕蛇抓鼠。我相土門的師祖就看中這點,經過一代代的馴化,不但能挖土打洞,還能嗅出地下深處的屍氣,而最重要的是,如果遇到坍塌或是被困,它能迅速幫你挖出條通氣道,你說是不是寶貝。」

「厲害厲害。」我應付了一句,看來這畜牲的身份跟我差不多,也是被利用的貨。

……

有人做伴這時間過得還真快,不覺中到了包頭,此時我不得不佩服喬老頭的體力,這一路除了打個盹,其餘時間他都在口沫橫飛的演講,一下車,居然還精神十足。這……是他體力好呢,還是那個道士墓里有他極其渴望的東西,給他無窮動力?

「到大壩溝還有多久的路程?」

「走路的話,起碼要兩三個小時。」

「那先歇會,等天黑再進去。」喬老頭手一揮,徑直向車站旁走去。

「什麼?那全是山路,天黑了可不好走。」我有點犯急。

「干這活還怕黑?好吧!山裡人早睡,咱們日落就去。」喬老頭並沒有停下腳步,說話間把我帶到一條小巷裡,那有家羊肉麵館,他跟夥計叫了兩碗麵湯,隨後低頭擺弄那隻「胝犬」。

「看你熟門熟路的,來過啊?」

「嗯!幾年前來過一次。我有個同門師弟在廣覺寺打雜,那年被他叫來相地。」喬老頭依然很健談,不過卻很警惕,用的全是暗語。「當時他給我燒狼煙(報信),說這附近有個深斗(大墓),就他估計,是螭(王侯)以上級別,可又看不準,便死纏硬磨地把我叫來。」

「哦!淘乾淨了嗎?」

「沒有,那個斗太邪門了……」喬老頭不覺打個冷顫,看得出他至今仍心有餘悸,之後他就閉口不提了,任憑我如何激將。到最來,他竟有些惱羞成怒。

「喂!我說你怎麼像個娘們那樣啰嗦,整天特愛問東問西的,我告訴你,等下幹活時收著點,干這行最忌諱的。」

被他這番搶白,我一時好無趣,再看他懷裡那隻癩皮狗,實在是沒胃口吃飯,於是隨便喝了口湯,催促他早點上路。

此時剛過午後,喬老頭不急不慢的繼續瞎逛,這可苦了我,他那一大包行李足足有幾十斤重,走起路來還「哐當哐當」的響,累不說,旁人異樣的眼光就夠難受的。好在秋天日落得早,遛了幾條街之後,喬老頭租了一輛自行車,兩人就這樣拖拖磨磨奔向大壩溝。

時而蜿蜒時而陡峭的山路實在不好走,何況還推著自行車,喬老頭這招根本就昏透底,不過他卻這樣解釋——騎車進山不會引起人家揣測,都當你是鄰近鄉村的,這是一種掩飾身份的把戲。

可事實上這一路幾乎沒遇到過一個人,趕到大壩溝時,整個山谷已經被蒙蒙夜色籠罩。放眼望去,村子裡寂靜如斯,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我不作停留,帶領喬老頭從村子一側繞過,爬山壩頂,徑直走向埋藏著怪屍的土溝。

剛轉過山坳,喬老頭突然停下腳步,心神不定地說:「這地方好怪,好濃的煞氣。」

「什麼煞氣?是入夜了山裡起的陰風吧!」我不明就裡的左顧右盼,或許是受到感染,幽暗中,只覺得往日熟悉的景象變得有些猙獰。

喬老頭用鄙視的眼神瞪了我一下,隨即蹲下身子,把那隻癩皮狗放了出來,摘去口罩後,對著它念念有詞,話音剛落,只見一條黑影「嗖」的一下朝土溝中央奔去,最後竟然停在那個塌坑邊緣……

「啊!就是那兒了,這傢伙還真行啊!」我不由得從內心發出讚歎。

「把車子擱下,包拿過來。」這時的喬老頭完全變了樣,神情極度專註,話也簡潔許多。

他解開背包,先是拿出兩把手電筒,分給我一把之後,又從裡面摸出幾節鐵棒,在手裡一陣搗鼓,變戲法般的接成一根撬棍……這加個頭不就成洛陽鏟了嗎?書里就有介紹。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就當在上一節盜墓實習課。

喬老頭提著撬棍慢慢走向塌坑,我緊跟在後面,默默留意他每個動作,甚至每個細節。只見他把那隻癩皮狗收回軍包里,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羅盤來,打著手電筒調教,一會抬頭望天觀星,一會又掐著指頭比劃。

原來盜墓要用這東西,回頭俺也去弄一個。想到這,我靠過去問:「老喬,這玩意哪兒有賣?」

老傢伙被我這麼打斷,一下冒火,臉青得像條苦瓜,那眼神好像要把我活剝。突然,他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銅錢來,速度塞進我嘴裡。

「含著,千萬別掉下來,不然會有麻煩的。呃!這是相土門的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你自己又不含,分明是嫌我話多。我正忿忿不平,突然聽他驚訝地說道:「不好!庚申年龍頭對位兌、離……啊!透地六十龍氣景,極凶之地……怎麼會這樣?」

此時的喬老頭像是得了帕金遜症,雙手不停顫抖,是什麼讓他如此震驚呢?我很想知道,更想告訴他,那具怪屍會攝魂,卻苦於嘴裡那個銅錢,深怕掉落會招來斥罵。不安中,只見喬老頭收起羅盤,手電筒朝坑裡照了照,接著縱身跳下去……

我想攔也來不及了,心知他這下必定會跟死屍來個面對面,就等他「哇」的一聲慘叫,然後灰溜溜地爬上來。那料許久沒有動靜,洞里反而閃出光亮,我探頭一看,老傢伙正手執蠟燭,一邊燒符一邊哩哩啰啰地念咒。

搞了半天之後,他把一塊用硃砂畫滿符咒的黃布蓋住怪屍頭部,轉身爬出塌坑。

「沒錯,這是條盜洞,只是後面一段塌了。」喬老頭神色凝重地說:「從挖洞的痕迹來看,的確是咱相土門的手法。」

我指了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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