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壩溝在包頭東北,雖說離城鎮只有二十幾里山路,但想進去可不容易。那地方正處陰山山脈南麓,是典型的半山地半高原地貌,一眼望去,儘是連綿無際的山溝,交通極不方便,可以說,連條像樣點的路都沒有。
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之後,我晃晃悠悠地走到進村路口,正在發愁,只見一輛拖拉機緩緩駛來,竟然朝著山裡的方向拐去。我拚命追趕,那司機先是被我張牙舞爪的樣子嚇了一跳,問清楚情況後,揚手讓我坐到後面車鬥上。
就這樣,我又開始晃晃悠悠地,就在感覺骨頭快要被震散的時候,大壩溝終於出現在眼前,出現在一抹殘陽下。
離家幾年,山村裡看不出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破敗。特殊的地理環境,使這裡遠離城市的喧囂聲,處在一種寂靜、荒涼的原始狀態中。
邁進村口,老遠看到有群人懶散地圍在樹下聊天,突然,他們全都停下動作,用看毛片那樣的眼神盯著我,隨後又紛紛走過來,扯著山裡人特有的大嗓門打招呼。
「這不是天樺嘛!娃兒長這麼高了。」
「是啊!人家在京城裡頭吃香喝辣,你看這皮白嫩滑的。」
「這架勢,敢情是做大官了。」
鄰里們毫無忌諱地拿我調侃,顯然還把我當成自家人,不過,吵鬧聲很快招來更多的觀眾,一時間圍個水泄不通。這場面我從未經歷過,突然有種衣錦還鄉的感覺,這一衝動,竟把十幾斤糖果分得個乾乾淨淨。
突然,圍觀的人群全都靜下來,一個個見鬼般地往後縮,我正詫異,只覺肩膀一沉,緊接著,有把渾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天樺,你小子有出息了,回家看鄉親們來了,好!好!不忘本……」
「李大老爺!」我乾咽了一口,不知怎麼應付這位聲名顯赫的「話嘮」,小時候常聽大人們說,李大老爺一天說的話比別人一年還多,現在看來,這傳聞未必誇張。
「什麼大老爺的,叫李爺就好。大夥瞧瞧這布料,肯定是京城裡最好的『的確涼』,去年俺閨女硬是要買一件,俺說咱干農田活的,折騰個啥!呵呵!」李爺語速極快,根本不給你插嘴的機會,話題轉變得也快,「你現在在哪個單位工作啊?是不是頂你爹的職位?咋說有你外公照顧,前途無量啊……」
「李爺,您就別涮我了。」提起外公,我心裡頭滿不是滋味,趕緊換了個話題,「對了!我六爺回來了嗎?」
「沒有!這老六失蹤都好幾年了,俺可是一直揪心這事。」李爺拉住我的手,一邊走一邊嘮叨,「要是他在就好了,最近咱村後山出了個怪東西,挺嚇人的,你六爺從小喜歡搞稀奇古怪的東西,或許能說出個寅卯來。」
「哦!什麼怪東西啊?」此話一出,立即後悔不迭,心想這下捅開李爺的話閘,耳朵有得受咯!
「就是說不上,那玩意兒死屍不像死屍,木頭不像木頭的,反正看著心裡直發怵。」李爺突然停下腳步,臉上儘是厭惡表情,連比帶劃地說:「咱村後山那條土溝你還記得吧?那地方雖然平整,但種啥都不成,連草都長得稀稀拉拉的,可張家娃子偏偏跑那兒放羊,也不知咋整啲,踩破了地,弄出個地洞來。這娃還不知死活跳下去看,差點給嚇丟魂哩!你猜咋啲,裡面站著個死屍模樣的玩意兒……」
「啊!」李爺誇張地描述著實嚇了我一跳。
「當時我一聽說就趕過去瞅,剛開始也以為是個死人,可仔細一看又不像,那玩意雖然成個人形,卻胖乎乎的不像乾屍,手指頭一戳還有彈性。後來我叫人遞個手電筒,這才看清,那玩意居然有一層樹皮那樣的斑紋,腳下還深深扎在土裡。可要說是木頭嘛,又軟綿綿的,整個像和好的麵糰……」
「有這怪事?挖出來了嗎?」
「沒有,太邪門了,誰敢去動啊!」
李爺頓了頓,突然望著我說:「對了!你在京城呆那麼久,見過世面,你爹又是考古隊的,多少學到點東西,我帶你去瞅瞅,或許能看出是啥玩意。」
「呃……好吧!等我安頓下來就去看。」我搪塞了一句,這李爺還真多事,此時真不願跟他沒完沒了地糾纏,一心只想早點回到家裡,早點打開木箱。
……
順著村口土路直走,繞過曬穀場,老家那破舊的圍院立刻進入眼帘,只見一坨坨雜草在屋頂隨風搖曳,爛掉一半的木門耷拉著,無一處不透露出滄桑破敗。雖然對這種情景早有預料,但此時面對,還是有股酸楚湧上心頭。
走進院里,我掏出鑰匙,正要打開門環上的鎖頭,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鎖頭是新的!被人換過了!難道母親回來過?不可能啊!大壩溝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個夢魔。莫非是六爺?可他不是失蹤了嗎?
「天樺哥回來了!」
幾個堂兄弟不知何時走進院里來,拉手拍肩膀地打招呼。三四年沒見,他們一個個都成大人模樣了,特別是比我小一歲的天保,壯得跟頭牛似的。
「鑰匙丟了,正愁呢!」我笑了笑,心知這幫愣頭青還嫩,鎖頭被換這件詭異事問了也白搭,所以順口扯了個謊。
「這好整!」天保低下頭左顧右盼,視線突然停在牆角一塊石磚上,他撿起來就往鎖頭上砸,只聽「噗」的一響,木門順勢往裡晃,一股夾雜著霉味的寒氣涌了出來。
「你力氣好大啊!不去挑屎搬石頭還真埋沒了。」
看著搖來晃去、差點散掉的木門,我半眯著眼譏諷了一句,這傢伙卻渾然聽不出來,還樂呵呵地扯著大嗓門說:「是啊!俺要出去賺錢了。俺那相好他爹在山西挖煤,答應過陣日子就帶俺去。」
「好!有前途。」我一邊敷衍一邊邁進屋裡,順手掰了下電閘,沒想整塊電排掉了下來。
「沒電的。」天保把電排踢到一邊,大咧咧地坐到炕床上,歪著嘴說:「這兩年老是鬧旱,河都見底了,上邊的水電站早在前個月就沒轍咯!」
「這麼嚴重?」我皺起眉頭,很難想像,有兩條小河盤繞的大壩溝居然會缺水。
「就是,咱村現在都靠井哩!還好現在是農閑,要不麻煩就大咯!」
「天樺哥,你猜那乾枯的河裡有什麼?」天寶突然笑著說:「全是磚頭大小的石塊,呵呵!那玩意兒修房築牆正合適,這不,全村人都跑去撿了。」
「是啊是啊!俺家就修了好幾個豬圈。」……
堂弟們七嘴八舌地各報自家的收穫,聊得好熱鬧,趁著這會,我打量一下闊別了幾年的家。雖然沒有密布的蛛絲、厚積的灰塵,傢具擺設依然有序,但仍掩不了一股沉沉死氣。當目光掃到炕床上的小木箱時,內心那份物是人非的傷感稍稍平淡下來,畢竟這是此行的目標。
「天樺哥,日頭快落山了,晚飯就到我家吃吧!回頭弄把麻油燈來。」
「好!這次哥來得匆忙,帶點糖也讓鄉里分了,就剩幾件衣服。」我摸了摸褲袋,抽出幾張十元面值的「大團結」,笑著說:「來,一人一張收好了。」
「哎呦!看來天樺哥真的發財了。」
「啥時候也帶兄弟們出去闖闖?」
「嘿嘿!哥有的是路子,等有合適的肯定忘不了你們。」在北京混了幾年,突然發覺自己吹侃起來竟毫不費力,不禁有些赧然,咳了一句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就過去。」
……
支走堂弟們之後,我直奔炕床而去,一把抱起小木箱。就在這時,我又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跟屋裡其他東西不同,小木箱竟然出奇的乾淨,像是有人剛剛打掃過,而扣子上原有的小鎖頭也不見蹤影。
壞了!別是一個空箱子。我心頭一震,做了個深呼吸後,猛的一下打開,只見滿滿的一箱書籍壘疊其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誰先我一步進來的?我滿腦疑惑,不過可以肯定這不是賊乾的,因為像這麼偏僻、貧窮又淳樸的山村,「偷盜」一詞幾乎沒有出現過,屋裡也沒翻動的跡象,再說,賊是不可能偷完了幫你換門鎖的。
我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糾纏這些疑問,那樣只會更迷茫,於是把目光落回到木箱里。
這是一疊大小厚薄相同的書本,連裝潢都一模一樣,全是牛皮紙做封面的線裝書,從紙質看來應該有些年頭,不過排列得井然有序,看得出收藏的人有多細心,有多珍惜。然而,唯獨最上面的那本有些皺摺,還露出少許頁角。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來,顫抖著打開封面……
父親那清秀的筆跡呈現在眼前,雖然內里大部分已經破損不堪,但明顯看出,被人很認真的修裱過。突然,我感到一陣心酸,眼淚不由自住地滴下來,父親臨死前那悲慘的一幕又在腦海中重現。沒錯!當年他就是拿著這本書爬到我面前,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驟然發起瘋來,把書撕得紙頁紛飛……咦!又是誰把它修裱整理的呢?
此時我已經沒心情細看內容了,正好天保走進來,他托著一把油燈,還有幾個甜菜包子,大咧咧地往桌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