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相思弦斷情不斷

近日,朝中風波迭起。

父親被諫官參奏將玄宗原定太廟之地買下,建造楊氏宗祠。堂兄一事在前,宗祠一事之後,我擔心皇帝此時對父親之信任一定土崩瓦解。

果然數日後,父親楊炎被免丞相之職,被貶為崖州司馬,接任丞相之人正是盧杞。

事已至此,我懇求他亦無可奈何,只得眼看父親遠去崖州,心痛如絞。

我表面對皇帝溫柔體貼,心中卻漸漸疏離,礙於他的身份地位,我不敢輕易相問,唯恐觸怒聖顏,除了隱忍於心,別無他法。

憂思鬱結之下,我終於再度病倒。

我躺在被中,輕輕咳嗽。

他急忙擁住我道:「茉兒,你覺得如何了?我已宣詔你母親姐姐前來東都看你了。」

我心中稍覺安慰,道:「謝皇上。」

他輕吻我額頭道:「原諒我,有些事情,我是不得己而為之……」

我忍痛含淚道:「茉兒明白,決不敢怨皇上。」想起芳逸夫君田悅、堂兄楊弘業之死以及父親處境凄涼之事,皆與他有關,卻無法分辨誰是誰非,誰對誰錯,亦不敢怨責他。

李進忠進殿稟道:「奴婢回稟皇上和娘娘,國丈夫人在外候詔。」

他正身坐好,便道:「宣。」

母親近殿叩首,說道:「臣妾司馬府楊崔氏,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說道:「免禮平身。鄭國夫人系貴妃至親,在朕面前不必過於拘禮。」

母親起身後,他攜我之手微笑道:「朕有事先走了,稍候來看你。」

他舉步離開後,母親淚如雨下,撲到床前喚道:「茉兒……怎會病到如此地步?你爹爹在信中囑咐,讓你好生侍候皇上,不要以他為念,他在崖州……雖是艱苦,卻難得自在清凈,你無須擔憂。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為娘如何是好……」

我輕輕道:「女兒不過是小恙,母親莫要傷心。大姐可好么?」

母親道:「她……整日在家面壁誦經,與世外之人無異。蕊欣、芙晴倒時常有書信來,她們有夫君、兒女相伴,我倒是放心,只是擔心你在宮中與皇上爭執。」

我忍痛問道:「我聽說爹爹作了一首詩,『一去一萬里,干之干不還:崖州在何處,生度鬼門關』,可是真的么?」

母親勸慰道:「有是有,不過是你爹爹感嘆之作罷了,倒不至於那般凄涼。你入宮這些時日來,如今可有喜訊么?上次若非意外,小皇子該出世了……」

我見母親提及此事,忙道:「母親不必遺憾,小太子不是已經認我為母親么?」

母親嘆道:「話雖如此,終究不是自己親生兒女。你還是請太醫多看看,養好身子,為皇上生下子嗣方好。」

我答應著,母親又囑咐了些話,離宮而去。

四月天氣晴好,我身體漸漸康復,藍箋青櫻陪我在御花園中行走。園中花朵美麗紛呈,其中一種尤其艷麗,如蝴蝶飛舞,我不由說道:「這花兒好美。」

青櫻笑道:「姐姐可知此花名為虞美人?相傳乃西楚霸王愛妾虞姬所化,姐姐看這花瓣上點點紅痕,恰似美人之淚。」

藍箋不屑地說道:「你今日恐是看走眼了。此花乃我所種,一月間便可開花結果,並非虞美人。我在宮中見番邦進貢過一次,有心留了些,我家花譜記載此花名為罌粟,花種有特別功用,可緩解痛苦、救人性命。那邊幾株方是虞美人,姐姐細看,便知差別。」

我留神細看,果然確有差別。

此時李齊運飛跑而至,氣喘吁吁地跪地道:「稟娘娘,皇上今日在永興閣親手誅殺兩名欽天監。」

我暗暗心驚,此事的確是非同尋常。

自去年十月起至今,江淮富饒之地滴雨未下,欽天監擇日祈雨仍無大效:三月初十,隴西地震,死平民五千餘人:三月十二,河北再震,死平民三干餘人:三月二十,太僕寺佛堂內金剛右臂有黑汁滴下,其色類血,種種天災異象接踵而至。

永興閣地勢極高,乃夜觀天象之所,即使天災異象頻仍,他不應如此怪責欽天監,亦不須他親自動手誅殺。

行至永興閣前,只覺一種肅殺之氣迎面而來。我擺手示意內監不必傳報,輕輕行至樓閣之外,探聽閣內動靜。

我自窗戶間隙中窺見數名欽天監跪伏於地,不遠之處地上尚余絲絲血跡,不由頭腦一陣暈眩,卻聽他的聲音冷冷地道:「適才他們一派胡言,致有如此下場。你們如今再告訴我,天象究竟如何警示。」

一名欽天監抬頭,含淚叩首道:「臣等深受皇恩,不敢隨意妄言欺瞞皇上,臣等昨夜確見一顆晦星直逼紫微星宮,己動搖皇上之國本,日後必有禍亂。」

他怒道:「好,縱然如此,你們便能斷定此星系何人?」

另一名欽天監稟道:「臣等今日已抱必死之心,定要將實情回稟皇上。那晦星光色稍暗,並無陽剛之氣,定是皇上後宮中人,隋煬帝之言前朝己應驗,皇上不可再蹈覆轍。」

他怒聲喝道:「那亡國君主之言豈可為憑?楊氏之女天下數不勝數,我決不會相信!」

我聽至此處,已知欽天監暗示種種天災因皇帝身邊不祥之人而起,而且明指宮中妃嬪,只是那句「隋煬帝之言前朝確已應驗,皇上不可再蹈覆轍」頗為費解。

他身邊幾名老臣盡數而出,齊跪於地。其中一人老淚縱橫地奏道:「皇上,老臣李泌今日冒死直諫。隋煬帝臨死時曾發詛咒,要他楊氏之女斷送大唐江山。他雖是亡國君主,卻是受命於天,皇上不可不信。前朝楊妃之事,皇上應還記得……太后娘娘不知所蹤,皆因那亂臣賊子而起,貴妃雖是皇上心愛之人,但請皇上顧及江山社稷、珍重自身,忍痛割愛吧。」

他面上驚疑、悲痛、無奈之色俱全,手中之劍顫抖不已,仰天笑道:「你們是要我殺了貴妃么?」

數名老臣不再多言,皆叩首不起。

我此時全然明白。隋煬帝姓楊,玄宗貴妃姓楊,我亦是楊氏之女,我正是諸多欽天監所指之禍國晦星,導致天怒降災,恐日後還有劫數危及大唐江山社稷。

我早該知道自己寵冠六宮會招致禍患,卻不料這罪名來得如此快,如此沉重不可抗拒!他若順應天意,便該除掉我。

我並非畏死之人。

他眼中寒光閃過,手中之劍卻無遲疑,向那另兩名欽天監揮去,適才那二人應是同樣如此枉死。

我驚叫道:「皇上且慢!」往閣中飛奔而去。

他聽見我之口乎喚,停了揮劍之舉,見我已至閣中,近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喚道:「茉兒!」

我抬頭對他道:「皇上切勿因茉兒傷害忠心之臣。他們皆是為了皇上,若是奸狡之徒,定不會不顧性命如此直言相諫。」

他眼中淚已湧出,對眾臣大聲怒道:「你們可聽見貴妃之言?她果然是你們所指的亡國禍患么?」

閣中並無一人敢再言。

我神色平靜,柔聲道:「皇上,茉兒願意一死。」

他寬大的袍袖飛揚而起,將我捲入懷中,頭上珠冕驟然拂過我的面頰,竟然掠過絲絲觸痛。他沉聲對我說道:「茉兒你放心,朕決不會聽信他們之言。誰若敢要你死,便須取了朕的性命。」

這句話響徹閣中,在場眾臣及宮人皆聽得清楚分明。

當年玄宗皇帝迫於六軍將士之威壓,不得不於馬崽坡前賜死楊妃,如今他同樣身為大唐天子,卻願以自己的生命來保護我。玄宗皇帝雖是多情之人,卻並不及他愛我之心。

我從未想到他竟然愛我護我可至如此地步,心中酸痛,眼淚猶如斷線之珠,滴滴落於他那綉有五彩祥雲和出水蛟龍的袍服上。

他心痛不已,怒聲喝道:「貴妃有言,朕今日並不追究你們之罪,你們還不退下?」

不料那幾名老臣竟是膽大,皆不肯退出。

李泌長嘆道:「臣等深知貴妃品行,但天意徵兆如此,並非人力可逆轉,懇請皇上三思。臣等年事己高,食君之祿當報君恩,皇上若誅殺臣等,臣等死而無怨。」

其餘老臣之言大同小異,皆叩首俯地道:「請皇上賜死臣等。」閣中諸人皆跪伏於地。

他的眼光閃爍不定,良久,才似是下定決心一般,欲要開口。我見他神情決絕,恐有誅殺那些老臣之念。他登基不過兩載余,若大肆處決德高望重之臣,朝中必然大亂,朝中若亂,藩鎮便有喘息之機,還有回紇吐蕃虎視眈眈,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俱將付諸東流。情急之下,我輕輕吻上他的雙唇。

他此時一心護我,神思未必清醒,我只得行出險招,縱使此時有數人在側,己顧不得那許多。

他見我主動吻上他,頗為意外,但仍是接受。纏綿片刻,我見他眼中神色漸漸轉復清明,就將唇移至他耳邊道:「皇上可肯聽我一言?」

他低語道:「你說。」

我道:「紫微星主鎮京都,皇上若將我放在洛陽,又怎會犯沖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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