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別後相思隔煙水

行宮溫泉池邊。

他倚躺在柔軟的卧榻上,身穿淡青袍服,長發披散,手持夜光酒杯,晶瑩剔透的杯中是色澤嫣紅醉人的葡萄美酒。

我赤足走過那些紅色的厚毯,接近溫泉池邊,將雙足沐入泉水中。他輕輕開口道:「茉兒,這行宮可是讓你不再覺得是牢籠了么?」

我回首視他,笑道:「行宮本是皇上修身養心之所,怎會是牢籠?」

行宮的確與京都宮禁不同:京都宮中時時讓人感覺到皇權至尊的無邊壓抑與鬱悶:行宮那裊裊輕煙籠罩的溫泉池,四季如春的氣候,爭奇鬥豔的鮮花,只讓人覺得慵懶、沉溺,似乎時間己在此凝滯不前。

數日以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慵懶與沉溺,這種沉溺本不是他該有的,他並非一個喜歡麻痹自己之人。

他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擁我入懷,道:「茉兒,給我舞一曲吧。」

我輕聲道:「皇上莫非不知茉兒不擅舞蹈么?」

他笑道:「你若不擅舞蹈,宮中尚有何人擅舞?明月樓中那綠腰之曲,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嫣然笑道:「行宮之中亦有才藝俱佳之宮人,皇上何不宣詔她們?」

他道:「我這些時日看她們已看得夠了,如今只想看茉兒為我一人而舞。」

我思及幼時父親所請樂師教授的飛天之舞,雖是極易,卻有異邦風情,與宮廷之舞大相徑庭,想他應是不曾見過,便道:「皇上執意要我獻醜,那我只得遵旨而行了。」

一曲舞畢,他擊掌贊道:「恐只有茉兒方能將此天人之舞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

我退回他身邊說道:「皇上若是喜歡,茉兒日後自會用心多加練習。」

他輕聲道:「我昔日為太子之時,心中時時慮及父皇想法,登基以來,又為國事憂心。這些時日有你陪在身旁,美人醇酒盡享,方覺原來可以如此讓人沉醉。」

我從未聽他言及自己的心事,不想此刻在行宮之內,他竟會對我吐露出心中真實想法。

他接著說道:「我八歲時就與母后離散,記憶中最深刻的是母后溫柔的眼神,就像你的眼睛。父皇請了無數太傅來教導我,訓誡我,要我不可輕言喜怒,不可行差踏錯,我只能遵父皇之命,做一個規規矩矩的儲君……自母后離開我二十年來,我從未如此輕鬆開心過。」

他伸手擁住我肩頭,視我道:「茉兒,若我僅是一個普通男子,你可還會愛我么?」

我見他眼中有無限真摯,不由感動,說道:「你何須再問?茉兒從來都不曾看重過貴妃的身份。」

他嘆道:「若真是如此倒好。可惜我現在是大唐天子,雖想與你在此長久相伴,卻恐身不由己。」

我說道:「茉兒明白皇上帶我來此是為了讓我開心,但是皇上應以國事為重,如今的確該回去了。」

卻不料他笑道:「我何時說過要回去?」

我驚問道:「皇上莫非是不想再回返京都了么?」

他道:「自明日起,便會有些朝臣前來議事,我不能再似前些天時時陪伴你,恐你在此寂寞。」

我方知他是準備長居行宮一段時間,忙道:「這裡風景美麗,且有幾名侍女相伴,皇上不必擔憂茉兒會寂寞。」

他凝神點頭道:「行宮不似京都那般戒備森嚴,你自己須得處處留心,不要四處隨意走動,我亦會命人保護你。」

我見他如此鄭重其事,遂點頭應允。

我漫步行宮之內,只見宮殿依山而建,因地貌奇特,竟是四季如春,山上樹木綠意蔥蘢。此時那右金吾將軍渾緘帶著一隊御林軍威風凜凜地行來,見我在此,忙行禮參拜。

我微笑道:「你們這是從何處來?」

渾緘忙答道:「微臣是奉皇上之命在行宮之內巡查,務必確保娘娘的安全。」

他見我欲往那山邊而行,阻止道:「娘娘莫要過去。那裡本無圍防,山邊即萬丈懸崖,甚是危險。若有人慾潛入行宮,亦僅有此處了。」

我心生好奇,對他言道:「既是萬丈懸崖,又豈會有人自此處潛入?」

他面露微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萬丈懸崖普通人自是上不來,若是身懷絕技之人,卻不費吹灰之力。請娘娘速速遠離此地。」

我正欲轉身離去,瞬時之間卻被人騰空抓起,遠離地面,耳中只聞得刀劍與暗器相斫之聲。渾緘怒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闖禁宮?」

抓住我之人朗聲笑道:「你不必管我是何人,我所要之人已在我手中,你們若敢輕舉妄動,我便將她立斃於掌下。」

渾緘等人見他如此說話,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出手,只有將他團團圍住。

我只覺此人聲音有些耳熟,卻不知他欲擄走我意欲何為,心念轉動,遂大聲道:「你是公孫靖!可是回紇王命你來此?」我如此出言乃是提醒渾緘,倘若我有不測,皇帝亦知何人主使。

他見我已識破他之身份,不再多言,起身往山上疾掠而起。他輕功極好,渾緘等人追趕不上。我只覺頭暈目眩,在他抱我行至山頂,縱身一躍而下時,心中只道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料那山崖之邊竟還有雲梯,分明是有備而來。

心中不斷疑惑:公孫靖上次東宮行刺失手,他既然投靠回紇,為何目標是我,反而不是行宮中的皇帝?待雲梯降至山崖底,有小徑通往外面谷口,似有馬車在等候。

公孫靖道:「你不必害怕,我此行決非要傷害你,你隨我走一趟吧。」

他帶我至一所宅院之中,取下面幕,似乎與路維揚年紀相仿。他走近我道:「我需向你借件隨身之物,你是自己交與我,還是讓我幫你取下?」

我見他並無傷害我之意,而且似還有幾分忌憚,心想須得鎮住他不可輕易對我無禮,且要設法知道他擄我來此之目的,遂道:「皇宮中雖是珍寶無數,我身邊卻並無特別價值之物,你倘若告知我為何如此,我縱是交出你所要的物件亦不妨。」

他聽我此言,不再近前,在離我一尺遠處站立,說道:「好,我可以告知你我所需何物,為何如此。」

我靜靜地看著他,待他繼續說下去。

他說道:「你可知盧杞本是我師兄?我如今需要的正是你頸項之中的玉飾。」

我心中一驚,莫非他擄我來此,目標不是皇帝,竟是盧杞?

我點點頭,說道:「你若是稱口乎他師兄,恐亦要稱我一聲師妹了。現下師尊在昆崙山中,功力愈見精深,與往日相較更是大進。」

我此言是提醒他師父清陽真人尚在,雖然他投靠回紇是人各有志,勉強不得,但若想設計圖謀暗害盧杞這同門師兄,師父定然不會再縱容他之行為。

他笑道:「師父竟是收你為徒兒了么?玄清師姐已是天外之人,不料如今又有了你這般師妹。」

我對他道:「你今日到底意欲何為,一併說出來吧。」

他道:「好。我知道盧杞師兄戀慕你多年,如今我將你帶出宮來,正是要成全師兄與你這段情緣。」

我只覺他此言甚是可笑,說道:「我現下已嫁與皇上,何來成全一說?盧杞亦有妻室,你管這些閑事有何意義?」

他卻道:「我並不以為這是閑事。你們昔日不是逃過一次么?那昆崙山雖是仙境,畢竟是大唐疆域,倘若不在皇帝統轄之內,誰又能拆散你們?汗王自王妃處得知當初你與師兄本是兩情相悅,卻被李適強佔而去,因此汗王欲將你與師兄同接往回紇,從此遠離中土,你們日後自可長相廝守,不必再畏懼李適。」

他們的目的果然是盧杞。

我冷冷說道:「如今你是意欲將我帶往回紇了?我若一去,盧杞自會隨後跟來了?」

他笑道:「師妹果然是聰明,難怪師兄為你傾心。師兄文武全才,本可經天緯地,卻甘心屈居於李適之下,如今汗王將你送與他,如此大的人情,他怎能辜負汗王之美意?」

我心道:「你以己度人,以為人人都似你一般,可以背信棄義,可以離家叛國?」

他又道:「我己言明原因,師妹那玉飾現下可相借一用了?我數次約師兄見面,他均杳無蹤跡,如今有你在此,何愁他不赴約!」

他似乎曾經引誘盧杞歸順回紇,卻不料盧杞置之不理:他所指王妃應是芙晴,那回紇王自芙晴處得知我與盧杞前情,方派他擄我來此,只待盧杞自投羅網。盧杞若是應允相助回紇攻唐,回紇王便會將我交與他,讓我倆同歸回紇:若是盧杞堅決不允,公孫靖此次定要藉機剷除他,斷皇帝一隻臂膀。

那公孫靖說出此等計謀之時,竟是輕鬆平常,似是閑談一般,我心中只覺此人本性陰狠毒辣,實在無可救藥。

以盧杞待人之心,即便平常交往之人,亦不會見死不救,更何況是我?他見此玉飾思及昔日之情,定會前來,我明明知道他此來危機四伏,有性命之憂,又怎能將他那親手所雕玉飾變成他之催命符?縱然是我死,亦不能牽連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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