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我在偏殿之中描畫梅花,藍箋進來稟道:「李齊運在外帶了一位太醫,奉皇上之命前來替娘娘看視。」
青櫻在旁言道:「奴婢今日聽小順兒說李齊運去見皇上,被皇上罰跪了。」
我覺得其中定有隱情,問她道:「你還聽說什麼?」
她低聲說道:「奴婢聽說皇上問他,姐姐如今可能夠侍寢了,李齊運回說不能,皇上便問別的娘娘是否亦是如此,李齊運道:『別的娘娘不過三日五日,似貴妃娘娘這般已交十日尚無徵兆,倒不常見。』皇上大怒說,『朕將你放在貴妃身邊,是料你辦事妥當,她自己本是大意,你們明知有異,卻不早些宣太醫看視,還等朕親自來過問不成!』罰了李齊運跪在太極殿半日。」
原來是因我信期有異之故,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不料他以為是病症,怪李齊運不曾精心照顧我。我深覺奇怪,道:「我又沒病,無事看什麼太醫?讓他回去吧。」
藍箋勸道:「既然太醫己至殿外相候,姐姐不妨讓他看看,否則皇上定然又要生氣。」
我點頭道:「既是如此,你便請他進來吧。」
那太醫緩步而入,我驚覺此人甚是面熟,心中正在思忖他是何人,只見他近前叩首道:「微臣太醫院供奉張思道,奉旨前來替貴妃娘娘請脈。」
我立刻憶及我十歲之時患過一場病,父親遍訪名醫卻無效果,後來是曹先生引見此人方才治癒,卻不料他竟是太醫。時隔七八年之久,不料今日宮中竟再次遇上他。
我微笑道:「張大人免禮平身。」又對李齊運道,「你們都出殿相侯,留藍箋在此即可。」李齊運不敢違抗,同眾人皆退出。
我趕緊施禮道:「楊茉語昔日承蒙先生救命大恩,尚未謝過先生。」
張太醫伸手相扶,笑道:「娘娘如今可還是受那幼時之疾所累么?」
我答道:「非為此疾。昔日舊恙經先生妙手早己無虞,如今……」卻是不便說出皇帝以為我身患病症之事,只說道,「本來無事,恐是皇上多慮了。」
他的目光溫和,說道:「是否皇上多慮,臣尚不敢斷言,請娘娘伸手。」
我將手伸過,他凝神感知我的脈象,面上卻漸漸轉為憂重之色。一旁的藍箋早己急道:「張大人,可有無大礙?」
他沉吟半晌,對我言道:「娘娘請命身邊之人退下,微臣有言相告。」
我見他如此鄭重,遂道:「先生儘管明言,她與我情同姐妹,我有事從不避她。」
藍箋輕聲道:「張大人請放心,大人所言,奴婢起誓不會透露與外人。」
他方才言道:「事關娘娘一生命運,微臣不得不直言相告。娘娘的體質殊異常人,氣血皆不歸經脈,致使天癸失常,恐有子嗣艱難之虞。娘娘如今雖是聖眷隆重,日後之事務必早作籌謀。」
聞聽此言我只覺全身上下皆是寒意。皇帝極為重視皇嗣,且己對我暗示多次,書信中「六宮無主」之言更是說得明明白白,若是我能為他生下小皇子,皇后之位自然非我莫屬。四妃除我之外皆有所出,他封我為貴妃已是有違常規,若是倉促封后必然招致朝臣反對,縱有此意他亦只能等待機會。
宮中妃嬪若無所出,縱使地位再高,待皇帝薨逝之時,多半便要殉葬。我並不懼怕殉葬,對皇后之位亦從不執意追求。我在意的是他若知此事,不知會是何等的傷心失望,此事必將成為我和他之間無法彌補的一生遺憾。
我不能讓他得知此事,絕對不能。
我微笑道:「先生可否答應我嚴守秘密?」
他嘆道:「微臣適才請這位姑娘出去,正是此意。娘娘形諸於外之疾,微臣數日便可醫好:但體質卻是無法改變,恕微臣無能為力。」
我依然微笑道:「先生對我之恩,定當終生銘記。不知太醫院其他大人,若是診脈,可能同樣看出?」
他眼中十分自信,視我道:「微臣雖是才疏學淺,但在太醫院中尚無超越微臣之人,娘娘之特殊體質,微臣行醫多年來亦僅遇此一例,其他人等斷不可知。」
我心中略有釋懷,道:「如此就請先生將我表面醫治如同常人,勿使皇上起疑即可。日後之事,暫且擱起。」
他點頭道:「娘娘若是有需微臣相助之事,隨時可至太醫院宣詔。」隨即告退而出。
藍箋在一旁,眼淚早已落了下來。
我輕執她衣袖道:「我尚且不在意,你倒是哭什麼?」
她的淚如斷線之珠,一把抱住我大哭道:「姐姐,姐姐,你為何不哭出來?姐姐心中莫非從不曾想過自己將來之事?奴婢見你日日為那些娘娘們心煩,已是心痛不己,如今……又遭遇此事,奴婢實在是不忍看姐姐受此折磨,寧可以自己之身承擔姐姐之苦痛!」
我輕撫她頭髮道:「你不要如此,姐姐心中並不似你想像那般苦痛,你恐是多慮了。」
她抬頭視我,眼中淚光猶自閃爍,卻是射出一絲冷冷寒光道:「但願是我多慮,若是此後有人因此為難姐姐,傷害姐姐,我定然不會放過她們。」
青櫻急急走進,喚道:「姐姐!」
我見她神情緊張,問道:「出了何事?」
她道:「奴婢聽說翠微宮的裴昭儀身體不適,內監梁公公宣太醫入宮看視,確診有喜脈在身,已有三月,適才裴昭儀往太極殿去了。」
我驚聞此事,只覺心中凄楚難言。他素來喜歡孩子,現下只有對裴昭儀更加寵愛,思及自己此生卻無此福分,更是痛徹心扉,眼淚無法抑制地落下。
我獨自佇立在水閣窗前良久,藍箋過來輕聲道:「姐姐須得小心提防,只恐裴昭儀如今未必肯與姐姐相安無事了。」
我淚痕已干,淡淡說道:「此事遲早必要發生,姐姐並不意外。皇上關心她亦屬人之常情,她縱是有幾句譏諷之言,我亦不會放在心上。」
藍箋的聲音有些冷,說道:「姐姐可曾想過,裴昭儀若為皇上生下皇子,她之名位還會是昭儀么?如今德妃之位空缺,裴昭儀若是誕育皇子,皇上一定會晉陞她為德妃,若是裴丞相再推波助瀾,皇后之位就非她莫屬了。」
我忍淚說道:「姐姐自己命薄,又豈能怨怪他人?」
藍箋近前一步,對我說道:「姐姐莫要傷心,奴婢決不會眼見姐姐如此傷心難過。」
我只覺此話甚是詭異,回首見她眼中又是疼惜,又是怨恨之色,驚道:「你待要如何?」
她輕聲言道:「姐姐可知,世間萬物本是相生相剋?便如花草,可供人觀看怡情,令人賞心悅目,亦可適得其反。」她自幼在家中便熟知百花習性,入宮後又在東宮專司花草植物,此言絕非信口而出。
曹先生所留「武卷」之中亦有一節提及暗香迷藥之類,但言之甚少,我見藍箋說出此言,心中雖是疑惑,臉上反倒鎮定,對她道:「你若有話,不妨都說出來。」
藍箋見我如此,遂道:「那曼陀羅花種,經酒浸過,便是劇毒之物:夾竹桃之花葉過水,水中便有致命之毒:金銀花雖是良藥,與水菖蒲同煮出汁,毒性不下於鴆酒。」她見我毫無異色,又接著說道,「藏紅花是致人流產的常見之葯,姐姐可知只須一錢水仙根加以催化,同樣可有此效用?」
我再也無法忍耐,目光直視她道:「你給我跪下。」
此話雖是輕輕說出,但藍箋知道我從未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立即垂首而跪,不再多言。
我緩緩開口道:「你小小年紀,開口致命,閉口毒藥,你可知你此時身在何處?你若真要下手,謀算的又是何人?姐姐竟不知你心中居然有此等念頭!」
她並不畏懼,卻仍是低頭說道:「奴婢知道,若行此事定是傷天害理,且有謀害皇嗣之罪,」言及此處,她抬頭視我,「但是若能為姐姐剷除後患,奴婢雖死無怨。」
我見她仍是這般說話,怒道:「你要為我剷除後患?你能將這六宮妃嬪所生子嗣一個一個除掉么?你縱使能得手一次,皇上聖明,豈能容你還有第二次機會?你分明是自尋死路!姐姐亦是白白疼惜你一場,你若有此念,我即日便將你放出宮去,你要暗算誰,謀害誰,都由你去。」心中又氣又痛,不由落下淚來。
藍箋見我如此,膝行至我面前哭道:「奴婢知道姐姐是擔心奴婢,不願奴婢有所差池,但是姐姐可知,奴婢見到姐姐傷心之態,又是多麼恨那些傷及姐姐之人么?奴婢寧願自己去死,都不要姐姐將萬事隱忍於心。奴婢愛姐姐之心,決不輸於皇上。」
我不料她竟敢今日當我之面說出此言,亦不敢相信,搖頭道:「你定是瘋了,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眼淚如流水般傾瀉而下,說道:「奴婢是瘋了。昔日在東宮之時,只覺姐姐溫和可親,在姐姐回宮那一日,奴婢見到姐姐一身白衣恍若天人,心中早己不由自主對姐姐生了戀慕之意,後來日日陪在姐姐身側,奴婢早己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視她道:「我明日便放你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