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宮梅殿柳識天情

次日晨起之時,果然已不見他,應是已上朝而去。

藍箋服侍我梳洗已畢,我隨便揀了一件鵝黃色的曳地長宮裙穿上,腰間飾以碧色錦帶。那些衣服本是件件精緻,我臨鏡而照,只見自己發挽高髻,纖腰盈握,已是宮中妃嬪模樣。

藍箋忍不住道:「以姐姐之美貌,無論穿何種衣服,皆是好看至極。」卻見外面一小內監進來稟道:「皇上御賜娘娘一錦盒,請娘娘親手打開。」便將那錦盒交與我。

他贈我之物本是不少,不知今日又是什麼。

我依禮面南稱謝,打開錦盒見是一套金雕花飾,其中一對金鐲卻比普通鐲子略寬,鏤空雕飾著茉莉花。他特意命人打造此物,應是為遮掩我左手腕上玻璃片所劃的傷痕,因為待冬去春來衣衫單薄之時,我那手傷若無遮擋,一定招人注意。

我頓覺無比感動,遂將那金鐲取一隻套入左手。

那內監笑道:「皇上言道,請娘娘將整套金飾皆戴上。此寶已於佛前開光,定可護佑娘娘。」

我再看那盒中竟還有一物,只覺觸目驚心。那小小金飾與我項中玉飾外觀一般無二,僅是質地不同而己。前晚他注視我良久,親吻我頸項之時,原來已將那玉飾模樣銘記於心。

莫非他已知那玉飾系盧杞所贈,故而今日賜我金飾將之換下?但我早已將那玉飾視若自己性命,既然此生已經與他無緣,我一定要保留這惟一的紀念,要我取下,決無可能。

我斷然搖頭道:「我已有項飾,此物我先收起來,卻是不必換了。」

那內監不敢多言,叩首而去,臨去之時又道:「皇上今日下了早朝在太極殿閱奏摺,不來飛霜殿,請娘娘午時前去見駕。」

我答道:「知道了,我少時便去。」

我料他此去定是要將我適才之言語舉止全部稟報給皇帝,卻也並不在意。

外面宮人傳報:「郭美人、王美人前來向貴妃娘娘請安。」

我前往正殿之中,在御座旁鳳椅上坐下。郭盈與另一名妃嬪走進,齊拜於地,稱道:「郭盈、王珠拜見貴妃姐姐,向姐姐問安。」

我對她們說道:「你們無須過於拘禮。」

她二人齊聲稱是。我見王珠溫柔沉默,舉止隨和,感覺並不惹人厭憎,心中對她竟有幾分好感,遂問她道:「你們入宮有多久了?」

郭盈答道:「我和王美人均是去年的此時進宮來的,皇上賜予美人封號,同我一起入宮的還有裴昭儀。起初她亦是美人,今年五月才封的昭儀。」他登基之後依例自王公貴族之女中選了一批作為后妃,裴昭儀短短數月便晉封為昭儀,位置僅次於賢妃,應是這些少女中深得他寵幸之人。

我心下對郭盈進宮之事仍是覺得蹊蹺,忍不住問道:「昔日晟平公主對你之婚事應是另有安排,如何卻會選進宮來?」

郭盈並不隱瞞,微紅著臉說道:「公主曾懇請先帝將我賜婚盧御史,先帝因已有意將寧國公主下嫁於他,所以此事未成,後來……皇上登基大選之時,將我選入宮來。」

我心中一震,但在她們面前不敢露出絲毫異色,只是說道:「由此可見你與皇上的宿緣之深了。」

郭盈道:「貴妃姐姐取笑了。如今皇上的心思全在姐姐一人身上,哪裡還會想到我們。」

王珠端坐一旁,平靜如水,似乎皇帝的寵愛與她並無關聯。

正在敘話,外面又有人傳報道:「裴昭儀前來向貴妃娘娘請安。」

我側首對李齊運淡淡說道:「本宮今日有些乏了,請她回去。」

李齊運答應著出去。郭盈見我神色,忙道:「姐姐既是有些累,我們這便告退了。」我點點頭,她和王珠便退行而出。

我明知裴昭儀此刻便在飛霜殿外,定會見她二人自我這裡出去。我今日讓她空來一趟,亦不傳言以後可免此禮節,正是要警告她昨夜之事不可再犯。

此後不久又有些妃嬪前來,我只略見了一見,命她們皆回去。

賢妃不久即至,本來她可不來拜我,但因我之名分高於她故而前來。她對我說話嚴謹客氣,極是注重宮中禮儀。我此時早已無心與她客套,敷衍幾句場面之言,她便告辭而去。

我雖知自己如今初進宮來,須得去淑妃所居兩儀殿走一遭,但現下實在是毫無心情去做這些場面之事,便暫且擱置。

我午膳後便乘輿至太極殿中。皇帝此時斜倚在榻上微微閉目養神,見我進來即說道:「不必行禮,你過來吧。」

我近前幾步,他將我拉至他身側坐下,執起我的左手端詳,問道:「茉兒可喜歡朕賜你之物么?」

我答道:「謝皇上如此用心,茉兒很喜歡。」

他凝視我道:「既是喜歡,為何卻不要那朵花兒?」

我早知他要提及此事,已有準備,說道:「茉兒已戴慣了那玉飾,不願更換。皇上所賜金鐲已在手中,茉兒見了它,亦會同樣時時銘記皇上的恩典。」

他的眼中有隱隱寒意,說道:「若是朕命你非換不可呢?你待如何?」

我全然不覺他此話有異,以為他與我玩笑,遂道:「茉兒斷然不會取下,皇上亦應不會如此不講道理。」

他忽地起身對我冷冷說道:「朕今日便要不講道理一次。你那玉飾若是父母所贈,便交還國丈:若是他人所贈,朕便替你丟棄了它。」

我驚覺他今日分明是沖著我那玉飾而來,似是己知系何人所贈。但心中卻驀然清醒,他此舉正是試探我。若是真能斷定是盧杞之物,恐他早已強迫我取了下來,如今他話雖強硬,卻仍有揣測之意。卻不知他是何時發覺有異,定要同那玉飾過不去。

我思慮及此,且見他似有惱怒之意,不由眼淚簌簌而下,哭道:「茉兒不知道做錯了何事,皇上定要如此逼迫於我?我本是喜歡碧玉之色,皇上也是知道的。若定要我取下,我取下便是。」隨即用手去摘那絲線。

果然他眼中的寒意頓收,笑道:「朕與你玩笑而己,你既喜歡就留著好了。只是朕一番心意你只收了一半,未免有些遺憾。好好的又在朕面前哭,朕心疼你尚且不及,又怎會逼迫於你?」

只要和盧杞無干,萬事皆好商量。我知他心中疑慮已釋,但恐他哪一日又心血來潮想起此事來再迫我取下,遂道:「茉兒恐皇上以後又看這玉飾不妥,還是早些遵旨,以免皇上日後反悔。」他視我片刻,方開口道:「你放心,朕從今往後,決不再追究這玉飾來歷。你如今己在朕身邊,朕也不想知道是否另有內情,你自己亦該知道分寸。」

我明白他話中之意,應道:「茉兒知道了。」

他微微點頭道:「稍後朕在此賜見國丈,故宣你過來,你亦可見他一面。」

我聞聽父親即時便要前來見駕,甚是高興,那日大典之上只是遠遠望了一眼,除卻那些冠冕之言,卻是未曾與父親說什麼。家中兩年來聖眷隆重,景況應是不差,父親的書信之中總是喜事居多,唯一遺憾之事便是蕊欣堅執不允路維揚之婚事,父親姑母等毫無辦法。路維揚仍是在等待蕊欣點頭應許,也不肯另擇良配。

我知道蕊欣心事,卻不知父母如今可有發覺。畢竟曹先生歸期難定,我家姐妹四人中三人已經嫁出,大姐芳逸去年己育有一子,蕊欣排行次女卻仍是待字閨中,甚是不合情理。皇帝曾經說過我隨時可宣母親姐妹進宮來看我,我定要相勸蕊欣,不可讓她如此執著。

思及蕊欣對曹先生之痴情,想到盧杞,心中難免悵惘,但現下皇帝對我表面寬宏,實際決非不介意此事,已容不得我再想盧杞。他詔告天下,以如此大的排場迎娶我進宮,予我貴妃之位,我若是再與盧杞有半點糾葛,他定然不會似昔日那般輕易放過我們。

這幾日來,冊封大典之上,裴昭儀之言,玉飾之事,他對我的種種態度分明昭示著他對往事之介意,他對我說要忘記過去,其實最不能忘記過去的人正是他。或許我們三人之中,如今最輕鬆的反而是盧杞。

我介意他那後宮的諸多美人,他亦介意我與盧杞之過往,雖然進宮幾日他幾乎時時在我身旁,卻總覺得有一種隔膜橫在兩人之間,我本以為回宮之後會與他真心相愛,卻不明白為何竟會是如此。在他懷中我明確地感覺到他對我那愈加強烈的佔有與控制之意,卻隱隱覺得這並不是幸,或許恰恰相反,正是我之不幸。

這一切,本是我一手造成。

我空嘆自己竟還是解不開這愛恨嗔痴,明知不可為,心卻脫離控制。我忽然驚覺,自己回京都後,雖是日日相伴在皇帝的身旁,但心中殘存著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一抹意念,那就是要再見盧杞一面!

我不能如此,無論如何都不能。我只能將兩年來在昆崙山中對他們二人的愧疚和思念,化為如今對他的順從和對盧杞的遺忘。

他見我沉思不語,對我道:「朕知道你想念家裡,年後朕會送你一件禮物,你定會喜歡。」

我見他又要贈我東西,忙道:「茉兒真的承受不起皇上的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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