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椒房金屋寵新流

我走進飛霜殿中,只覺一陣和煦溫暖的氣息撲面而至。外面正當大雪紛飛,天寒地凍,此處如此溫暖,應是有取火之地籠。殿中陳設一應皆是清雅別緻、簇新整潔,卻是以青碧之色為主:正殿之中設有御座,此處應是皇帝曾經居住之所。

往偏殿而行,見正房內層層淺碧紗幔掛繞,設有寬大寢床、起居之榻、雕花描金壁櫥:窗下妝台邊上,設有一面落地銅鏡,明亮光潔。側面一間房內,琴棋書畫之類無不齊備:廊下竹簾外掛著的箍金鳥籠內,一對紅嘴相思鳥交頸而鳴,煞是可愛。

我回頭向李齊運道:「這裡很好,不必再換什麼了。」

李齊運甚是高興,又忙道:「除奴才外還有八名侍女,為首一人名喚藍箋,娘娘可還記得她?」

此時一隊侍女身著粉紅宮衣魚貫而入,站在隊首的果然正是藍箋。她與眾侍女齊齊跪倒叩首,拜道:「奴婢恭迎貴妃娘娘回宮,娘娘干歲!」

我與她本是親厚,此時又待有許多話相敘,遂道:「你們都下去吧。我有些乏了,一個人在此歇歇,留藍箋在此服侍我沐浴更衣即可。」

李齊運忙隨眾侍女退出,又替我在另一側房中準備沐浴諸物,方才掩門而出。

我將衣服盡數脫下,泡入那寬大的浴盆之中,任那漂浮花瓣的溫水漫過全身。藍箋獃獃地看著我,眼中似有驚艷之色。

我微覺羞澀,說道:「你莫要再那樣看著我了,是不認識姐姐了么?」

藍箋似是突然清醒過來,走近我道:「奴婢只是覺得,兩年不見姐姐,姐姐竟似是天上謫降的仙子,美麗不可方物。」

我見她如此誇我,故意逗她好玩地佯嗔道:「看來兩年前我就是東施無鹽了?」

她笑道:「非也,姐姐兩年前雖則是美,但猶帶一絲稚氣,美在嬌俏可人:如今卻是全身上下,風姿卓然,且有超然世外之清逸氣度,令人心馳神往,說是國色天香,亦不為過。皇上若是見了姐姐,對姐姐的寵愛應當更勝從前。」

我見她不住誇我美貌,想起皇帝登基後,定會自民間選新的妃嬪,她原本是東宮侍女,對皇帝之事應是清楚,遂問她道:「皇上登基以來,身邊就沒有美人相伴么?」見她躊躇,笑道,「你不必擔心我會因此不快,直言便是。」

她輕輕洗沐我的長髮,說道:「有。只是……姐姐應知這後宮之中,表面平靜,實則決無片刻安寧,綠綺姐姐她……」

我驚覺有異,在水中轉身,看著她說道:「正是,為何沒有看見綠綺?」

她眼中淚珠己在打轉,說道:「皇上登基不久,封綠綺姐姐為才人,未及兩月,綠綺姐姐突然薨逝了。」

綠綺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我心中痛意襲過,問道:「她是為何如此?」

藍箋忙拭淚道:「姐姐今日進宮,乃是大喜,我本不該提及此事,日後再詳細告知姐姐。前些時日,姐姐未進宮之前,皇上最寵的應是麗嬪和郭美人。」

我全然不料竟聽到兩個如此陌生的名字,既非王嬪,亦非韋氏張氏,加上綠綺之事,只覺腦子裡亂成一團。雖然早知他身為天子,三宮六院本就極多,卻不料超出我想像之外又多出這麼些人來。我定下心神,輕輕問她道:「你告訴姐姐,麗嬪是誰?郭美人又是誰?」

藍箋嘆道:「麗嬪是裴丞相的女兒,獨孤丞相已不在其位了。郭美人姐姐應是知道,就是異平公主家郭駙馬的九妹,名喚郭盈,奴婢聞聽昔日明月樓中她曾與姐姐都獻過舞的。」

我聞聽此言更覺驚訝:郭盈不是由公主安排要嫁給盧杞的么?她怎會入了宮做了皇帝的后妃?想到盧杞,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悵惘。

我問藍箋道:「那麗嬪跟郭美人,誰更美一些?」

藍箋本是有些哀傷之態,此刻卻眼神發亮,甚是篤定地道:「奴婢在宮中數年,經常往各宮裡送些花草,亦見過諸多美人,先帝嬪妃也好,如今宮中娘娘也好,均無越過姐姐之人。姐姐身為貴妃,地位遠在她們之上。皇上對姐姐真心愛戀,眾人皆知。姐姐將來定能寵冠六宮,母儀天下。」

我聞聽此言,想起昔日在上陽宮與東宮內的種種情形,只覺萬般無可奈何,淚水止不住滑落,心道:「他的寵愛?我要的是他的寵愛么?他迫我入宮為妃,就是對我的寵愛么?綠綺之逝定有蹊蹺,宮中人心難測,他對我的寵愛或許更會讓我成為眾矢之的,反而遠遠不及昆崙山中清凈自在。」

藍箋隱約察覺到我心緒不佳,忙勸道:「宮中耳目眾多,姐姐不可如此!」

晚間我在飛霜殿中躺下,心中忐忑不安。宮中情形複雜,事實已不容我再去想盧杞:我既然已入宮廷,首先須得保證自己安全,以免被人暗中謀算,重蹈綠綺覆轍。

思來想去,我淚濕綉枕,將近半夜無眠。

次日清晨,藍箋和另外幾名侍女幫我按品級整妝,那些貴妃的闕飾極是煩瑣,半日方整理完畢。

我仔細端詳鏡中之人,只見華服溢彩流光,鳳冠瓔珞低垂。我輕輕以手分開那些遮擋面容的珠子,只覺那已不再是昔日的我,脂粉花鈿縱然讓我更加美麗,但這非我本意。今日己成皇帝的他要在大殿冊妃,我看得見所有的人,但那些臣子們卻看不見我。他們能看見的,只是一個被皇家氣象所圍繞的影子,一個與他們遠隔九重宮闕的皇妃。

我目視銅鏡出神,心中想道:「盧杞,你還記得兩年前的茉兒么?如今這個貴妃娘娘,在你心中,應該只是一個陌路之人了吧?」

藍箋見我怔怔對鏡,沉默不語,忙道:「皇上已在外殿等候多時,請姐姐快些。」

我回過神來,急忙穿行而至正殿。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穿一套華貴皇袍,頭戴懸垂琉璃的金色冠冕。皇袍上所繡的出水蛟龍氣勢恢弘、威嚴勇猛,令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強烈的王者之氣。

他微服至崑崙絕頂接我回宮時,我並未過多注意他的樣貌,此時卻不由暗嘆他之變化。雖然心中早知自己此番迴轉京都進入宮廷本是自投羅網,卻不料這張網如此嚴密、如此強勢。這張網早在我尚未完全明白將要發生何事之時,己將我困於其中了。

皇帝見我行來,拉我在他身旁坐下,拂起我面上珠簾,凝視我道:「朕的貴妃果然是天姿國色,今日若非有這珠簾遮擋,朕定然不捨得將你顯露於群臣面前。」

我心道:「你所忌諱的並非群臣,恐僅是那一人而已。」

一起進過早膳後,他攜我之手登上四周有紗鬲的龍輿,將我擁入懷中,我的全身幾乎都遮擋在他寬大的龍袍衣袖下。

他似乎發覺我心情有異,問道:「茉兒,昨晚睡得不好么?是宮人侍候不周么?」

我雖有無限心事,不願說話,恐他起疑,就搖搖頭道:「沒有。」為了掩飾情緒,又轉而問他道:「皇上如此冊妃,不知是第幾次了?」

我想淑妃賢妃均是受過冊封之人,才會如此相問,卻不料他淡淡說道:「朕現有淑妃王氏、賢妃韋氏,你是知道她們的。朕在太極殿冊妃,尚是第一次。」

太極殿乃是歷代大唐皇帝行大禮及日常起居之所,如非封后,本不該在此冊妃。我直覺他此舉殊為不妥,不似是在冊封貴妃,倒似是在立皇后,忙道:「茉兒並非皇后,皇上此舉恐是……」

他本是目視前方而坐,此刻卻轉頭看著我道:「何時該賜你何等名分,朕心中自有打算,你不必理會這些。」

我不解他此話何意,如再多言,倒讓他誤會我是不滿意貴妃之位,遂向他懷中靠近了一些,低聲道:「皇上為茉兒如此耗費心思,茉兒豈會不知?只是擔心那些朝臣諫官會因此有異議,反為皇上增加負擔。」

他的臉上笑容浮現,擁緊我說道:「你終於肯主動親近朕了……小茉兒能處處為朕設想,朕深感欣慰。不過朝中諸事朕如今還管得過來,你無須擔憂。」

太極殿前的場面蔚為壯觀,群臣各循序而立,儀仗各司其位,後宮諸嬪妃亦是依序而立。

我舉目一顧,見那些嬪妃看我之眼神,已知自己陷入亂局——以後宮中時日只怕未必如我所願,而是難得清靜了。

淑妃此時依然美麗如昔,但臉上表情莫測。她與皇帝年紀相仿,系昔日東宮正妃,如今在六宮之中地位最高,她所生皇長子應是未來儲君,皇后之位本應非她莫屬,可偏偏皇帝不冊立她,只賜予淑妃名號:今日皇帝又在從未冊封過嬪妃的太極殿中冊封我,她心中之怨可想而知。但此刻她不敢會怨皇帝,只會怨我。

我自知遲早是這般結果,早在我養傷於太子寢宮之時,太子如何待我,她己全部知情。如今本已是世外之人的我又突然回返宮中,對她的威脅,不可謂不大。

淑妃之旁站立一人,與淑妃及我之裝束相似,我猜測此人便應是韋賢妃。昔日她為孺人之時,我並未與她謀面,如今見她年約二十開外,容貌端莊,溫文嫻雅,身上自有一種凜然正氣,不似淑妃那般陰柔。我暗忖皇帝既然賜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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