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楚郊千樹秋聲急

轉眼九日已過,明日便是與盧杞相約之期。

晚間,一輪明月高懸於天際,凌波水閣內外寂靜無聲。芳逸嫁出後,蕊欣就搬遷至東邊的綉樓,水閣之中是我一人獨居。此時己然不早,圓兒在外間趴著打盹。

我斜依於窗前榻上,眼望那粼粼潭水,明月倒映其中,心中感慨萬千。明日便將與盧杞一同離去,不知此情此景,何時再能得見。我將太子予我的那面金牌和明珠玉釵置於一個首飾盒內,封存好後放入櫃內衣箱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眼望那空中明月,憶及前朝才子李白所作《長相思》之詩句,不由輕輕念道:「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只聽有男子聲音道:「美人如花隔雲端。茉兒,如此星辰如此夜,你在思念何人?」

我驚覺回頭,只見水閣之中有一人長身玉立,身穿黑色衣袍。他取下遮面黑巾,正是太子。

我不料他竟會此時此刻在此地出現,心中大是駭異,也不知他來此目的何在。他的輕功本是了得,要在深夜避過我家的巡夜家丁,潛入凌波水閣之中,亦是輕而易舉。但堂堂東宮太子,深夜出宮,潛入民居,也確實有些出人意料。

我想到明日便要與盧杞同出京都,卻不意太子居然今夜微服前來,心中頓起警覺,不敢疏忽,忙站起來微笑地看他說道:「殿下深夜前來,倒是讓奴婢深覺意外。」

我此時身穿淺杏色襯裙,肩披杏色繡花外衣,頭髮只用兩根同色絲帶挽系,分兩邊垂於胸前,穿著打扮都甚是隨意。

他走近我說道:「茉兒果然穿何種衣服都好看。近日宮中有些變故,父皇心傷皇妹之事,無心去理朝政,我為朝中事務日夜繁忙。今夜不知何故,我總覺心緒不寧,還是決心出宮來看看你在家可是安然無恙。」

我心中大驚,不知他此言是真是假,或是故意試探我,只得微笑道:「奴婢在家可不是好好的?殿下想是為國事操勞,致使心中難以寧靜。殿下定要好好休息。」

他說道:「看來是我想多了。你難得在我面前這樣乖巧,若早日如此,何至於幾次三番讓我生氣,你自己也不必受那些折磨。」

我心中想到明日一別,恐此生無緣再見,而他對我種種行為,都是出自關心愛護之意,又想到那金牌明珠,以後便要鎖於櫃中,永遠埋沒,心中亦有些難過。但轉而一想,既然終究是要抉擇,我也只能選擇自己所愛了,頓時又默默無言。

他環視水閣中的布置,站立片刻,說道:「我回去了,你早些歇著,我日後有機會再來看你。」

我凝望他遠去的背影,心道:「明日我和盧杞遠走高飛,你或許會一時惱怒難過,但是你定然不會冒著和臣子爭風吃醋的名聲去迫害盧杞。況且我家和盧府皆有依仗,以你之性情,料想還不至於因此事怒到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地步。」

次日,盧杞果然如約而至。我寫好一封書信,囑圓兒晚間轉呈父親和母親,換好衣服後就下了水閣。

盧杞對父親言道:「在下斗膽,借令干金同游郊外一日,請楊大人允可。」

父親笑道:「盧大人開口,下官無不從命。」

盧杞恭恭敬敬地跪於地上,叩首道:「多謝楊大人,在下一定力保令干金周全,絕不慢待於她。」

我知道他此舉乃是行跪拜岳父之禮,且是在父親面前誓保我之平安,有淚湧出卻忙忍住,與盧杞一同出府。

盧杞安排的車輦駿馬俱備,對我笑道:「你是要坐車,還是同我一起騎馬?」

我從未騎過馬,見那駿馬亦是白色,與他所穿衣服甚是相配,雖是高大,卻很溫馴,遂道:「我想騎馬,只恐它不認識我。」

盧杞將我抱上馬背,讓我斜靠在他胸前,笑道:「它的名字叫雪塵,是難得一見的千里良駒。你可要坐穩了,若是害怕,就抱住我。」言畢馬鞭輕揚,那雪塵果然飛奔絕塵而去,馬車反而在後追趕不上。

不過片時,我們己出京都城門,只覺海闊天空,任我遨遊。我問他道:「你要帶我去何處?」

盧杞擁著我,略帶神秘之色道:「海上仙山,虛無飄渺,我也不知那是何處。」

我不再問,只是笑道:「無論是何處,我都會跟著你。」

京都驛道兩旁,密樹含涼,一騎雪白駿馬,載著我和盧杞離京都遠去。

盧杞和我一月來盡情遊覽天下美景,兩人如同神仙眷侶,數日後同至昆崙山下。

楚時才子屈原曾經有歌賦日:「被明月兮鞏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他做夢都想著遊覽崑崙仙境,不意今日盧杞居然帶我同游此地。

昆崙山位於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由一片弱水環繞,其山分有九層,山外有山,層層相疊,每一層次之間相隔萬里,五色雲霧繚繞其間:山上最著名的有一神、二鳥、三樹、四獸、五門、六圃、七葯、八宮等。

我眼望山中奇峰秀石、飛泉流瀑之景,想到許多與崑崙有關的傳說,如夸父逐日、嫦娥奔月、共工怒觸不周山、周穆王相會西王母等故事盡出於此,心中甚是高興,問盧杞道:「你要帶我同游的昆崙山,就是此地么?果然是風景秀麗,美不勝收。」

他點頭道:「我十歲那年巧遇師父,他將我帶回崑崙,盡心傳授我武功。我五年後方才回返京都。原本我是要攜你同游,如今卻是準備長居於此,不知你可願意?」

我心生仰慕,期待不己,笑道:「原來是神仙所居之地!只要有你在旁,莫說如此人間仙境,就是刀山火海,茉兒亦是願意。」

他神色一肅,抱緊我說道:「你既如此待我,我便誓死護你周全,讓你此生無憂無慮、自在逍遙,又怎會是刀山火海?你對盧杞,竟是如此沒有信心么?」

我見他略帶嗔責之意,忙將頭靠在他胸前,柔聲說道:「茉兒原是錯了,望哥哥勿怪。」

他見我喚他哥哥,不由開心地笑道:「我怎會捨得責怪你?如此倉促離京,我未能給你一個風光的婚禮,帶你私奔亦非明媒正娶,恐你心中委屈。好在師父視我如同親子,我如今將你帶到他面前,由他做主主婚,你可願嫁與我?」

我抬頭看他,見他眼中無限柔情,心中漾起絲絲甜意,輕輕點了點頭。

他手執我一縷秀髮,以內力截斷,又依樣截下自己之發,系之成結,納入袖中對我言道:「盧杞在師門之前對天盟誓,此生此世與楊茉語夫妻情重,決不相負。」

他言畢又笑道:「你若算是曹師兄的弟子,那我可就是你師叔了,這輩分可有些不對。」

我道:「你若是要存心討我便宜,讓我喚你師叔,亦無不可,只恐你自己心中尷尬更遠勝於我。」

上山不久,只見一座道觀巍峨坐落於亭亭玉立的奇峰之上,道觀大門上書「混元真境」四字。我料必是盧杞的師父所居之地,遂問他道:「你與曹先生是混元派弟子?」

他笑道:「正是,此地乃是玉虛峰,對面便是玉仙峰。」

我遙遙望去,只見對面山峰銀裝素裹,山間雲霧繚繞,讓人疑似夢中。

盧杞攜我之手進入道觀。觀中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正在閉目靜坐。幾個小道童見盧杞進來,俱起身道:「見過師兄。」

盧杞拉我一同跪下稟道:「徒兒盧杞,今日攜楊氏前來請師父主婚,望師父成全。」

那老者與曹先生的相貌果然十分相似,緩緩睜開眼睛視我片刻,對盧杞說道:「你可是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么?」

盧杞答道:「徒兒與她已有誓約,因故不能留於京都,己掛印辭官,此生只願與她終老於昆崙山中。」

那老者對我說道:「聽杞兒言道,郗兒與你有師徒之誼?」

我恭謹地答道:「曹先生與家父乃是摯交,一直待我甚好,亦將畢生所學寫成書卷,贈之予我。」

他微微頷首道:「你們既然如此堅決,我自然成全你們。但為師有一句話,杞兒你聽好了。」

盧杞神色肅重,道:「師父請講,徒兒定當謹記。」

他方才說道:「萬事皆由天定,非人力所能逆轉,得放手時須放手,不可強求。若定要逆天而行,恐要傷損自身。」

盧杞聞聽此言,神情遽變,面上卻強自控制,微笑道:「徒兒多謝師父教誨,望師父成全。」

那老者向一個小道童微微示意,那道童馬上進丹房取出一個小盒。老者把小盒接過後遞與盧杞,說道:「此盒之內有靈丹一顆,危急之時可保性命無憂,我如今贈予你,你須得好好珍藏。你們的婚事宜遲不宜早,不必操之過急。」

盧杞恭敬接過,道:「徒兒知道。多謝師父!」

出了道觀,我問他道:「你昔日在此,可是與他們同住在道觀里么?」

他心事重重,半晌才道:「我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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