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柳,樹影微移,上陽宮中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偏殿外樓欄上舞帶隨風而飄。
華陽公主身體日漸康復,興之所至指點宮中侍女排練她昔日自作《綠腰》之舞,獨孤貴妃精於編曲舞蹈,公主才華應是承襲其母。
我們每日演練排舞,宮中時光不覺快了許多。韓王依然日日前來,我知道他來此處並非僅為探視公主,亦為宋若昭,因此時常借故遠離他。
一日晌午之後,韓王神色欣慰地快步而來,言道:「妹妹猜猜,表哥今日給你帶來何等喜訊?」
華陽公主道:「定是今日朝堂之上,表哥又得了父皇的嘉獎賞賜?」
韓王笑道:「非也。盧杞已然回京,表哥昨晚在王府設宴替他接風洗塵。他聽說妹妹氣色好轉甚是開心,請旨明日進宮覲見。」
華陽公主神情欣悅,道:「是么?表哥請宣他進宮來就是。」她久病未愈,很少見她笑容,此時開心之態如同曇花乍現,極其美麗。
我恭送韓王離開公主寢殿之時,他忽然立住,回首問我道:「你可是楊芙晴的姐姐?」
我答道:「是。」
他點頭道:「你們姐妹確有相似之處,都是一般的清新可人。」
我聽得他這句話,心中暗驚了一下:難道韓王心中有念及芙晴之意?
正欲回去找芙晴問個明白,隱約感覺似有一縷茉莉的淡雅微香悠悠飄來,抬頭只見幾名小內監捧著數盆茉莉花,說道:「前日因東宮太子殿下要這花兒,如今貢上許多,總管公公讓奴才給宮裡的每位娘娘、公主都送幾盆。」
我接過一盆,說道:「有勞公公。」
次日我正手執碧色絲線,將那一朵朵幽香襲人的小白花朵輕輕穿起綴成一串,就聽見小內監迎候的聲音道:「韓王殿下到!」
我忙將剛穿好的花串收入袖中,與眾侍女出殿跪迎。韓王滿面笑容進來,身側一人白衣勝雪,瀟洒不拘,正是那日桃花溪所見之京都盧杞。他眼光看到我時,微微露出訝異之色。
他們並肩而行,一同進了大殿。華陽公主早已在正殿相侯,說道:「盧杞表哥,多日不見了。」
我見公主如此稱口乎他,借與彤月準備茶水之機,低低地問道:「這是何人?」
彤月道:「是安宜公主之子,安宜公主過世多年,盧公子小時曾在宮中住過一段時日,與公主一起長大,情同兄妹,所以公主喚他表哥。」
我此時方知盧杞亦是皇族之後,與太子、韓王等皆是表兄弟,其母安宜公主是代宗皇帝的嫡親妹妹。盧杞曾被接至宮中與皇子公主一起教養,足見深受皇帝寵信。
盧杞見她相問,答道:「微臣聽殿下言道公主如今氣色大好,今日請旨前來問候,願公主早日康復。」
華陽公主略帶嬌嗔,道:「我病了這些時日,你都不曾采看過我。聽表哥說,你前些時出京了,卻是去了哪裡?如何音信皆無?」
盧杞微笑道:「事關微臣師門機密,請恕微臣無法明言。」
華陽公主嘆道:「你不願說也不要緊……偏是你跟的師父古怪,哪有那許多師門規矩,早知如此,不學也罷。」
韓王在旁笑道:「如何?我就知道你對他無可奈何。他每次不願說出之事,只此一句就足夠了。」
我將茶盞奉上之時,盧杞看我一眼,突然說道:「微臣與公主這名侍女曾相識,有一事須向她請教,不知公主可否容微臣借步說話?」
韓王訝然道:「你與她曾經相識?」
盧杞道:「數日之前曾在相國寺有過一面之緣。」然後對我說道,「今日再會姑娘,實為在下之幸。」
華陽公主笑道:「我若問你為何事相詢她,只恐又是那一句『師門機密』。你要問便問,不過你不可為難她。」
盧杞忙道:「多謝公主。公主身邊之人,微臣豈敢對她造次。」
我跟隨盧杞到了偏殿後,盧杞微笑道:「請教姑娘芳名?相國寺中多有冒犯,請姑娘原諒。」
我見他恭謹有禮,和藹可親,並無皇子公主帶給旁人的那種壓抑之感,坦然道:「我叫楊茉語。」
他似乎聞到我衣袖中的茉莉花串散發出的淡淡香氣,點頭道:「難怪你喜歡茉莉花兒。」然後道,「那日姑娘言中飛星逐月身法,我為此事重返師門詢問,知道此身法非本門弟子不得而知。家師責成我徹查此事,姑娘從何處得知,望據實以告,不勝感激。」
我見他神態莊重,語氣嚴肅,故意說道:「若是我執意不肯說出呢?」
他面色略變,說道:「師命難違,只恐我多有得罪了。」他話音未落,我眼前似有白影閃過。只一瞬之間,那幾盆枝繁葉茂的茉莉僅余點點的小白花,綠葉點點盡皆落於地下,一片不留。
盧杞笑道:「姑娘乃是惜花之人,我亦不願行辣手摧花之事,請姑娘自作決斷。」
我驚愕已極。他能借掌風震下落葉而保全花朵,內力並非一般人司以達到,若要瞬時取我性命也是易如反掌,但是曹先生書卷上明明寫著「此為本門不傳之秘」,我又如何能說出?
正在躊躇,心中靈光一閃:盧杞和曹先生都提到「本門不傳之秘」,他們二人所言的「本門」是否同門?我心中雖如此想,卻不敢斷定是否如此。
盧杞遂道:「姑娘今日所言,除與本門相關之事,我決不透露與外人。」
我問道:「請問公子師門之中,可有曹郗此人?」
盧杞聞言道:「有,正是家師之子,名郗字子近。」
我見他所說不差,心下己然明白曹先生和盧杞乃是同門師兄弟,只是不知這個門是屬於什麼幫派,於是說道:「家父與曹先生乃是多年摯交,飛星逐月身法是我在曹先生的書卷中翻閱到的。」
盧杞道:「原來如此,曹師兄還在你家么?」
我答道:「曹先生現下已離開京都了。」
盧杞微笑著看我一眼,說道:「多謝姑娘相告。今日多有冒犯,改日一定前來請罪!」
回到正殿中時,華陽公主笑問我道:「他沒有欺負你罷?」我搖了搖頭。盧杞笑道:「我適才不小心把公主的花葉碰掉幾片,請公主原諒。」
公主亦笑道:「幾片花葉,能值幾何?我豈是那般小器之人。」
盧杞朗聲道:「正是。公主素來寬宏大量,怎會計較這些小事。」
自那日之後,盧杞時常與韓王一同前來上陽宮探望公主。
一日演練歌舞完畢,我依欄歇息,抬頭凝望院落中的葡萄樹。那樹本系天竺異種,藤蔓交錯攀緣樓欄而上,己掛有小小的葡萄果粒,累累垂垂,甚是可愛。
我不由踮起腳想要去摘,卻聽身後一人笑道:「尚未成熟之杲,何必攀摘?」回頭見是盧杞,卻未見韓王。以前總是他二人同至,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我對他說道:「我只是覺得那果子可愛,並非摘取食用。」
盧杞輕輕揮動衣袖,說道:「我給你摘。」他騰身而起,片刻便摘下一串葡萄杲。
他將那碧綠晶瑩的果串輕輕放置在我掌心,說道:「那日抒落你心愛的茉莉花葉,乃迫不得已而為之,我心裡很是歉疚,希望你不要責怪我。」
盧杞一年前己任御史中丞,深受朝廷器重,但他對我們這些侍女一直以禮相待,從不居高自傲。那日他摧落茉莉花葉,我當時雖有些生氣,後來卻是覺得好玩,也並不在意,說道:「我怎敢責怪大人。韓王殿下可是隨大人同來么?」
他略帶玩笑之意,說道:「韓王日日到此,你還這樣想念他么?」
我知道他故意取笑,說道:「韓王是公主兄長,我挂念他是為奴婢之本分。不知大人常常前來卻是為何?可惜公主適才指點我們演練乏了,此刻正在歇息,大人來得甚是不巧。」暗指他因挂念公主而常至上陽宮。
盧杞並不在意,淡淡一笑,道:「韓王和我同至,他稍後就過來。」他躊躇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說道:「我有件微薄之物送給你。」
那錦盒之內是美玉雕成的一朵茉莉花,花旁有一片小小的綠葉,造型精巧,玉質瑩潤,光華流動,如此精巧之物,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打磨而成。
他走近一步,低聲說道:「這玉飾系我親手雕琢,希望你能喜歡,以彌補我昔日之過失。」
我搖頭說道:「多謝盧大人,恕我不能接受。」太子贈我金牌,我一時大意收下讓他有所誤會,我又怎敢輕易收取盧杞的玉飾?
盧杞尚未答話,忽然傳來男子輕咳之聲。韓王正站在偏殿門口,微笑地注視我們。我不覺大為窘迫,急忙退後數步,匆忙道:「奴婢拜見韓王殿下!」
韓王對盧杞道:「本王早已看出你對她有些不同,不想果然如此。」
盧杞不以為意,說道:「事實並非如殿下所想。」
韓王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既然喜歡她,又何必遮掩?此事本王定然替你玉成,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