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楊乃武與小白菜 第八章

到了縣衙之內,已是午時,劉錫彤命先將小白菜收到女監,其他人證各找住處,隨時聽傳,然後到後衙歇息吃飯。

劉錫彤剛剛在坐定,卻見兒子劉子和急匆匆走進來。劉錫彤見了他皺眉道:「子和,你整天價在外邊閑逛也不幹些正事。這些天又看不到你了,別給我再惹下什麼事來。」

劉子和興沖沖的坐到劉錫彤身邊,笑道:「爹爹,這回兒子可是辦正事去了。您今天可是審的小白菜的案子?」

「哪個小白菜?沒來由我審什麼白菜?」

「呵,爹爹,我說的小白菜不是什麼菜。就是今天您審的葛畢氏,娘家名字叫做畢秀姑,人稱小白菜。這個小白菜可不簡單,人生的極為妖艷。可謂是說不盡的風流,話不盡的嫵媚,宛如西子洛神再世,飛燕合德重生。因嫁了無錢無貌的葛品連,心中極不滿意,便勾搭上倉前鎮的生員楊乃武。」

「楊乃武?」劉錫彤一聽這個名字,猛抬起了頭,「可是人稱刀筆,家住澄清巷的那個秀才?」

「正是。爹爹怎麼知道?」

劉錫彤豈止是知道楊乃武,他對楊乃武簡直是痛恨之極,恨到骨頭裡去了。原來,劉錫彤與楊乃武在五年前有一段過節,此後二人便勢同水火,不共戴天。

劉錫彤在五年前是餘杭縣城外乍浦厘金局長,掌管著來往商客的船隻課稅之權。就是這個芝麻大小的官,也是他花了三千兩銀子先捐了個九品頂戴,又在省城花錢託了好幾個門路才得來的實缺。好歹是下了大本錢的,當然在上任之後要拚命賺本求利。所以劉錫彤對於自己掌管的捐收一項,真真是無孔不入,跳蚤腿上挖肉,老鼠尾巴榨油,極盡敲詐之事。一心只想搜利,哪管百姓死活。一時間乍浦稅卡被過往客商稱作雁過撥毛卡。

冬日的一個清晨,一幫木客採辦了大批木材,路過乍浦。劉錫彤見來了大買賣,急忙命人將船隊攔住。頭船上下來一個年輕人,大高個子,穿著黑緞套扣馬褂,長的眉目清秀,相貌端正。那人下來打個躬道:「老爺,應納的稅,我們已經完納過了。都是鄉里鄉親的,還請您放行。」說罷,掏出完稅憑證遞上來,手裡還捏著二兩銀子也一併遞在劉錫彤手中。

劉錫彤將他的手一推道:「我看你面生的很,一定是剛做生意不懂規矩。我這裡無論有什麼貨物經過,不管已納過了什麼稅項,總得要照例完一種厘金,才能顯的我盡職盡責。不然,我白白在這裡坐上一天,一分銀子也交不上去。怎麼向上司交待?」

「那要完多少稅才行?」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辦的什麼貨?共裝了多少?各處的關防憑證可帶著?」

「小的名叫楊乃武,就在餘杭縣倉前鎮居住。這些貨物都是木材,預備著販往浙南的。一共裝了八條船四百二十三方木頭。」

劉錫彤讓一個稅丁查驗了和楊乃武說的沒有差錯,遂道:「一方木頭抽銀一錢,你拿四十二兩三錢銀子來。」

楊乃武微微一笑,將一錠五十兩的銀元寶掏出來,遞給劉錫彤。劉錫彤見他笑的奇怪,問道:「你笑什麼?」

楊乃武道:「晚生只是在想,像您這樣一筆買賣就能弄個幾十兩銀子,一天下來就是千兩白銀。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卻不如您做個九品局長吃香啊。」

劉錫彤聽了並不生氣,也笑道:「哪裡能每天都遇上你們這些大買賣,好的時候一天兩三千兩銀子也有,但大多時候一天也就幾百兩銀子,有時候連百兩都不到。還要繳公一部分,分給兄弟們一部分,落到自己手裡就沒有多少了。」

楊乃武拿了繳稅憑證,看了看不解道:「老爺,找回來的碎銀是七兩七錢,實交四十二兩三錢,稅證上怎麼寫的是二十二兩三錢呢?」

「若是繳多少寫多少也可以,但就不只這個數了。要繳一百二十六兩九錢才行。你可願意?」

「這是為何?」

「你交一百二十六兩九錢銀子,是公事公辦,照章納稅。你交四十二兩三錢銀子,是公事私辦,少給你算了許多。扣下的那二十兩是給我們的辛苦錢。」

楊乃武恍然大悟道:「這麼說,老爺還是照顧我們了。」

「那是自然,今後做生意從這裡過路,少不了還要多照顧你們。」

劉錫彤看著登船離岸,心中得意,轉頭對稅丁道:「照理交二十一兩一錢五分銀子便可,這一趟買賣可賺了不少。」

劉錫彤哪裡知道,這筆區區二十多兩的銀子,竟把他頭上的九品頂戴給弄丟了。

這隻運木材的船隊,卻不是楊乃武的。一個月前,這隻船隊經過乍浦厘金卡,劉錫彤欺他們是外鄉人,敲詐了一千兩銀子。木材商被詐去了這般大的數目,當然不肯就此罷休。聽說當地倉前鎮上楊乃武有一手的好刀筆文章,又急公好義,俠腸熱骨,便厚禮相聘,請他幫忙。

正巧當地修橋鋪路,需要派人到杭州府去採購基建材料。楊乃武便同木材商商議,讓木材商讓出一部分利,將這個生意攬下來。他先到杭州府走一趟,拜謁在杭州任知府的老師。等木材商又一次到杭州府購置建材裝完船隻後,楊乃武趁著拜望老師之機,請知府出一份為公益建材免稅的公文,用以對付劉錫彤。

楊乃武押運貨船回到餘杭關卡時,既不對查稅的稅吏講明船上是為公益之用的建材,也不出示杭州府免稅的公文,卻佯稱自己是商船,繳了稅銀,拿了憑證。

一過了厘金卡,楊乃武立刻下了船,從陸路乘快馬返回杭州府。途中將杭州府發的免稅公文拿出來擰成兩截,一截立即銷毀,另一截揉揣在懷裡去見自己的老師。楊乃武見了老師,便稱「劉錫彤扣船敲詐,見了免稅的公文欲奪取撕掉,幸虧自己搶得快,才搶到這半截」,說完從懷裡取出剩下的公文呈給知府過目,又將繳稅憑證遞上。知府看後大怒道:「購買木料所為公益之事,所集之資皆要用於百姓。劉錫彤連公益木材都要強行勒索,可見劉錫彤平時必是貪婪無饜之吏,蠹國耗民之徒,不加嚴懲,不足為訓。」當即寫下白簡,將此事上報巡撫。沒過幾天,就將劉錫彤的九品頂戴給摘了。

劉錫彤的頂戴丟的糊裡糊塗,後來細細打聽,才知道是楊乃武背後捅的刀子。因此恨極了此人,發誓要報仇雪恨。後來,他又到北京花了兩萬兩銀子,捐了七品頂戴。再花了一萬兩銀子,指明了就要餘杭縣縣官的職位。他來到餘杭縣上任後,便想找楊乃武報仇,可是總找不到楊乃武的錯處。而且,楊乃武在杭州府內,朋友又多,名聲也不錯,劉錫彤無奈之何,也只好暫且罷手。

但他沒想到,他不找楊乃武的麻煩,楊乃武卻自找上門來。

劉錫彤到了餘杭縣之後,貪性不改,對餘杭百姓仍是橫徵暴斂,瘋狂剝削。倉前鎮是漕米集中的地方,百姓完糧,陋規極多。交銀子有火耗,交糧米有折耗,這也就罷了。但劉錫彤來了之後,命令收米的衙役在量米時候還要「淋尖踢斛」。就是老百姓交納糧食時,穀物要在官家收糧的斛中堆起成尖,然後由收糧的小吏倉斗級用腳踢上三腳,將斛踢平。溢出來的穀物不許納糧人掃回去。這些多收來的穀物,便由劉錫彤和下屬私分了。

劉錫彤專門從四處搜羅來踢斛的行家,淋尖的老手來作倉斗級。這些人只這麼踢上三腳,起碼每石正收要踢掉四五升尖米。弄得當地百姓實在是吃受不住,有人只好另外交錢給倉斗級,以求他們少踢出一點淋尖,有人則不得不花錢請有勢力的人代為交米。一時間餘杭之縣,叫苦連天、怨聲載道。

楊乃武實在看不下去,便代交糧的百姓寫下狀子,向縣衙陳訴糧胥剋扣浮收的情形,請求官府剔除錢糧積弊,減輕糧戶額外負擔。指使淋尖的正是劉錫彤,楊乃武這麼做無異於與虎謀皮。劉錫彤便以其吵鬧公堂,目無王法,趕了出去。楊乃武又上告杭州府,但此時的知府已不是數年前做老師的知府了,換上了一個叫做陳魯的人。狀子遞上去之後,如泥牛入海,毫無聲息,餘杭錢糧舞弊如故。楊乃武憤憤不平,於夜間在縣衙的牆上貼上一副對子:「大清雙王法,浙省兩撫台。」

因為清朝明令禁止量米時用腳踢,浙江巡撫也有布告,溢出的米准許糧戶掃回,不得私自收取。但餘杭縣卻置大清王法和巡撫法令於不顧,堅持踢斛的作法。所以被譏作一個大清有兩個王法,一個省里有兩個撫台。這個對聯傳到巡撫耳朵里,竟然有了作用,還專門派人來餘杭縣查問此事。幸虧劉錫彤上下打點,才沒有再丟了頂戴。自此以後,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兒,這冤讎便結的相當深了。這一回聽說楊乃武與小白菜有些不清不楚,突然心念一動,知道公報私仇的機會來了,便有心將楊乃武也扯進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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