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楊乃武與小白菜 第六章

一層秋雨一層涼,楊乃武去了杭州不久,浙北便連下了幾場秋雨,雖是南方,氣溫仍是降的讓人受不住。葛品連整日奔波辛苦,又受了潮氣,到了十月初七日,突然又犯了流火症,身發寒熱,雙膝紅腫。

小白菜知他有流火瘋症,見他又發了流火,十分痛苦難受,念著數年夫妻情誼,也顧不得盼他早亡了,反而勸他請個替工,休息兩天。葛品連哪裡捨得花錢,仍然堅持每日去豆腐店上工。

到了初九日早晨,葛品連病情愈加沉重,回來的路上已是渾身打著寒戰,連路都走不得了。正巧路過點心店,瞧見剛出籠的熱粉團,便買了兩個吃了趨寒。哪知道只吃了一個下去便嘔吐不止,渾身無力,癱倒在地。點心店老闆認得葛品連,急忙喊來夥計扶著他回家。

葛品連到家時,鄰居王心培之妻王連氏正站在門前與小白菜閑聊,見葛品連兩手抱肩,發寒發抖,呻吟不絕,連連喊冷。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王連氏急忙喊丈夫王心培過來幫忙,將葛品連扶入家中。秀姑扶侍著葛品連脫衣睡下,灌了一碗薑湯,蓋上兩床被子,但葛水連仍是喊冷。

王心培道:「葛兄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流火症又發了?」

葛母眼淚汪汪道:「這兩天小大身體一直忽冷忽熱,恐怕是病發了。」

「我去找郎中來瞧瞧看。」

床上葛品連道:「以前有過這癥狀,發發汗挺挺就過去了。莫要白花錢,請一次郎中要好幾貫錢呢。」

王心培見葛品連不願請郎中,出主意道:「我看葛兄有氣弱之症,不如買些桂元補補氣,倒是不貴的。」

葛母聽了,立刻取了十文錢,讓小白菜去買桂園。買來後,小白菜又煎成湯喂葛水連服下。到了下午,小白菜聽葛品連喉中痰響,口吐白沫,急忙喚他。但葛品連已不能說話。小白菜趕緊將婆婆葛喻氏、鄰居王心培叫來。此時也再顧不得什麼請醫昂貴了,由王心培去叫了郎中出診。但郎中來時,葛品連已是牙關緊咬,雙目緊閉。郎中急忙用萬年青蘿蔔子煎湯灌救,便並無效果,一直捱到酉時(下午五點鐘)便氣絕身死。

原來所謂流火丹毒之症,是最忌羊肉、桂圓等發熱之物。特別是桂圓,《洗冤錄》上說:流火忌桂元,服之口鼻出血,重者足以致死。葛品連本是急病,喝了桂圓湯,不啻於火上澆油,所以沒幾個時辰便一命嗚呼了。

葛母葛喻氏見葛品連沒了氣息,撲在屍體上放聲大哭。小白菜此時的心情卻似一團亂麻。她原就盼著葛品連流火症發,早些亡去,好成就她有楊乃武的好事;可是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雖然葛品連相貌不濟,亦無財勢,但她與葛品連相處四年,葛品連對他盡心照顧,噓寒問暖,無微不至,也有些夫妻之情。今日突然病發死去,卻覺一場大夢初醒,不知是悲是喜,不覺也落下幾行淚來,一半是為了葛品連,一半卻是為了自己的悲苦身世。

不久,街坊四鄰連同葛品連的乾娘馮許氏都聞訊來到葛家,見葛喻氏哭得死去活來,葛品連的屍體口鼻流血躺在床上。急忙一面勸慰葛喻氏,一面幫著葛家買棺材買壽衣。

葛喻氏好不容易止住悲聲,親手為亡兒擦拭屍身,將沾了血的衣服換下,又口鼻的鮮血拭盡。葛品連的乾娘馮許氏也在旁邊幫忙。盛殮屍體之後,託人寫報條報喪,又約了葛品連的堂弟葛文卿知道。葛文卿平時在餘杭縣以教蒙為生,算是識些字,知些大體,所以特意請他過來幫忙。然後請了五個僧人做繫念經懺;又叫了一個打鼓的,一個吹號的為喪事做樂;還要和街坊幾個女人趕做孝幔麻衣,一時忙得手腳無措。

操辦喪事的第三日,葛家來了兩個弔客。一個穿著月白竹長褂,一個穿著府綢夾袍,看不出是個什麼身份。雖是十分面生,但兩個人一進來就放聲嚎啕,挽著幔帳,伏拜在靈前道:「葛兄,你可是個老實人啊,怎麼會遭此大難,從此成為陌路人。」

葛喻氏從來沒有見過這兩個人,從穿著打扮上看又不像是能和自家兒子結交的朋友,不禁疑道:「兩位是?」

陳竹山怕劉子和再說錯話,急忙搶說道:「世母,我叫陳竹山,這位是劉子和。都是葛品連的朋友。由於久在外邊做生意,所以來往不多。今日前來看望葛兄,只見門口已是麻幡高掛,才知道葛兄已亡。」

葛喻氏半信半疑,小白菜卻認得是前兩個月來家中調戲自己的兩個人,只不過衣服換得樸素了一些,不由得一陣心驚,不知這兩個人又打的什麼主意。上前道:「我認得你們,我家小大從來沒有你們這樣的朋友,你們還是走罷。莫要在此生事。」

陳竹山冷冷看了小白菜一眼,並未理她。伸手從袖中掏出兩錠十兩重的銀元寶來,遞到葛喻氏手中道:「我們與葛品連雖是偶然相識,但葛兄做事實在,為人熱忱。所以成就了這一段友情。這點銀子,權作為葛兄的喪葬之資吧。」

葛喻氏乍見了明晃晃兩錠雪花大銀寶,不由得心動,忙伸手接了過來,嘴裡道:「這可怎麼敢當,從來沒見過二位,所以怠慢了,還請見諒。請裡邊坐一坐,喝些茶水吧。」

兩個人隨葛喻氏進了裡屋,陳竹山回身關上了門,然後問道:「世母,七月孟蘭會時我們與葛兄也曾見過一面,當時葛兄還好好的,怎麼兩三個月不見,就亡故了呢。」

葛喻氏遂將葛品連的病症說了一遍。陳竹山聽了,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道:「既是流火症發,怎麼會七竅流血呢?這事倒有些蹊蹺。」

葛喻氏一聽此話,不由得心頭一跳,問道:「難道我家小大,死的冤枉?」

正說話間,葛品連的乾娘馮許氏推門走了進來。這個女人最愛打聽傳話,方才見陳竹山關了門,料定有事,所以站在門前偷聽,聽到陳竹山說到此事蹊蹺,急忙推門進來,反手也把門掩上。

陳竹山突然見這個女人進來,急忙住了口,卻聽馮許氏神神秘秘的壓了嗓子說:「我說給小大擦洗身子的時候,怎麼看到屍體遍布青紫之色,原來是有人下了毒啦。」

劉子和聽了暗自高興,急忙追問道:「你果真看到屍體有青紫之色?」

「可不是?小大早晨在自己家中吃飯之時,還是好端端的,雖然流火症發,但以前還有更厲害的時候,都沒有事。如何回到家去,不上幾個鐘頭,竟這般死掉?」

聽馮許氏一提醒,葛喻氏也想起來了:「小大死後,雙目突起,以前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死法。」

劉子和連連跺腳,恨恨道:「葛大哥死的真是慘啊!倘真是被人害死,你可得給他伸冤呢。」

陳竹山問道:「世母可曾留心,葛大哥和什麼人結過怨么?」

葛喻氏想了半天道:「小大為人老實懦弱,只有人家欺負他的時候,他哪裡能惹下別人?」

馮許氏一拍大腿道:「大姐,怎麼會沒有仇人?住在澄清巷口西首的楊乃武可不正是一個?」

葛喻氏道:「這事我也有些疑心秀姑。她與楊乃武三年前便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小大和她又搬回來住。但這麼多年沒有聯繫,難道就是他兩個做下的?」

陳竹山火上添油道:「有我們在此,決不能使葛大哥冤沉海底,一定要替他報仇。事不宜遲,您需立刻寫下狀子,送到餘杭縣向衙門伸冤。」

劉子和也道:「姦夫淫婦,做下如此狠毒之事,一定要繩之以法則為罪,方能讓葛大哥去的安心。」

葛喻氏道:「我看二位也是識文斷字的,煩勞二位寫下狀子,為我兒申冤。」

劉子和、陳竹山要暗算楊乃武,卻不敢輕易攪進此事,急忙拒絕道:「我們畢竟是外人,此事還應當是本家親戚才方便。」

葛喻氏這才想起葛品連的堂地葛文卿來,遂千恩萬謝,把兩個當恩人一般,送出門去。然後交此事交待給葛文卿。葛文卿聽說了,又特意看了看棺材裡葛品連的屍體,的確是七竅流血,臉色青紫,雙目突出。遂連夜寫下狀子,準備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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