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楊乃武與小白菜 第四章

搬家之後,小白菜雖有心再續前緣,但楊乃武無意,又分隔兩處,只好將此心放下。

這般過了三年光景,到了同治十二年,秀姑倒也習慣了這樣生活,不再怨天憂人,對鏡自憐。到了這年剛過了暑伏,正是秋涼七月天氣。倉前鎮上每年七月極盛的盂蘭會,這時候又開始了。

民間都把七月當做鬼月,孟蘭會便是專超度陰魂的集會。因為這年的夏天,厲疾盛行,死於疫病的人很多。便有人創議賽會打蘸等事務,向上天解攘,散掉瘟疫。自然有一班熱心的人,主動分頭前去募捐預備。所以這一回的孟蘭會更加盛極非凡。

此次孟蘭會中有除了全付執事,旗傘等應用物件之外,還有茶箱、玉鑾旗、架角端等物,最珍貴的東西有珍寶紮成的種種物件,功夫方面的節目有抬閣、高蹺、肉香爐等,節目之多不必細說。只是高抬閣一項,共有十八座之多,都是高有三丈光景,這種盛會,已足有二三十年沒有舉行過了。這個風聲,別說是倉前鎮餘杭縣中都已傳遍,便是杭州省城之內,也都知道。

到了正式開會那天,倉前鎮已是萬人空巷,只有走會的那條街道,卻是人山人海,人頭攢動。到了申時三刻(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忽聽得街上有人大叫道:「會過來咧。會已出來了!」頓時街上人家、茶館內的人,忙著向街那邊觀望。果然見前面遠遠的八隻開路馬先跑過來,頓時人聲便喧鬧起來,街兩邊已經擠得密密層層,擁擠不堪;各家門內,坐滿了人,踩在門檻上觀望。開路馬過後,便是馬執事,馬鼓手,馬六衝,馬八標四種,共是三十四隻馬匹,這些馬都是預先從杭州租來的西域大馬,個個高大健碩,十分威武。馬隊過去,即有全付錫鑿架,木鑿架,十番鑼鼓,旗傘之類,後面是十八羅漢,是依著畫上十八尊羅漢像裝扮的,維妙維肖。接著又是細樂角端,大羅擋,茶箱,抬的人都穿著一色白綢長袍,十分整齊。再後面便是肉臂香爐,爐內燃著沉擅速降各種妙香,煙氣氛氫,奇香馥黛,掛的人都是赤袒上身,穿一條湖綠綢褲,柬一條沉香色繡花長腰帶,垂下足有二尺光景,伸直的肉臂,用細銅鉤十雙,鉤住了臂肉,下垂銅練,上邊掛著各種香爐,小的也有二三十斤,大的卻竟百餘斤模樣。有的一臂掛一爐的,有的一臂掛兩爐的,有兩臂掛兩爐,掛四爐的,種種不同,約有三十對光景。只見臂肉被香爐所掛,垂下了一二寸,銅鉤吊住了皮膚,好不驚人。過去了又有萬民傘,吹鼓手,紙紮的各種鬼魅,什麼大頭鬼王,小頭鬼,黑白無常,等等。簇擁著一個人扮的判官,滿面紅色,虯髯繞類,很是莊嚴。再下來是高蹺隊,眼看著這些人足有五六尺高,扮著八仙、王母、壽星、武松、哪吒、托塔天王、水漫金山等種種式樣。沿路又做出了奇巧工夫,一會兒躍起,一會兒飛跨,還有跳凳、過桌、過橋,讓人看的驚呼不止。

高蹺過後,有許多雜耍,什麼盪湖船、武松打虎、唐明皇游月宮、童子拜觀音、許真君斬蛟,約有十餘樣花色。又接了幾班樂手頂馬黃杏傘、百花亭之類,都是最轟動看會的抬閣。有的扮著兩層,有的扮了三層,高的竟有五層,都用了綵綢紮起,綴著各種鮮花,有的還把珠寶排紮起來,越發的寶光珠氣。閣上都用了七八歲的童子,裝就古事戲劇,每一層按了一齣戲,什麼諸葛亮借東風、霸王別虞姬、韓信拜將,關公斬顏良、觀世音得道、文殊普賢、魯智深大鬧五台山、天門陣、楊宗保招親、劉智遠捉狐精、李三娘挑水等熱鬧戲文,足足過了三十餘個。結末便是符節黃傘旗牌,引著土地、城隍、姜太公等神像。約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完畢。看過的人意猶未盡,仍留在原地不肯走,交談議論,嘖嘖有聲。沒一個不被這空前盛會所感染的。

到倉前鎮來看會的人之中,不少是從外地專門趕過來的。其中有一個人,姓劉名子和,年方二十五歲,乃是餘杭知縣劉錫彤的兒子。

知縣劉錫彤本是個中產之人。因為娶了同籍一家富戶的獨生女兒,得了一大注的妻財,立刻成了暴發戶,可謂家財萬貫。別的不說,就是陪嫁一項,就有十七八萬兩銀子。劉家有的是錢,缺少的是兒子。劉錫彤已經年過半百,卻只有這一個兒子,自然疼愛的出乎尋常,渾如天下掉了顆夜明珠下來,尤其是劉太太,對於這位寶貝兒子,更是溺愛得不知所云,百依百順,比了孝順父母,還要來得周到。

又因抱孫心切,劉錫彤早就為劉子和娶了一房媳婦,是李家的女兒。此女生性很是賢淑,熟讀閨門女訓,對於三從四德,十分明白。只是面貌卻只有中人之姿,並不美貌。但劉子和卻對女色如蒼蠅見了血一般。成人之後,便終日在外面尋花問柳,誘引良家婦女。哪裡能看的上李氏,也枉費了劉錫彤夫婦一番苦心,雖然娶了李家女過來,卻讓她日日守空房,夜夜伴影眠。

劉子和在外面胡鬧,自然有一班趨炎附勢又貪圖劉家金錢的浪子幫閑整天跟著,終日隨在一處。這次的盂蘭會不比往年,盛大非凡。劉子和料想四面各地去看會的人,一定很多,自然婦女也是不少,正是獵艷的好機會,便興匆匆地帶了一個狐朋狗友秀才陳竹山趕到倉前鎮。

盂蘭會上,別人都專心看會,只有劉子和和陳竹山兩個人專往人堆里瞧。但兩個人看來看去,直到了晚間,雖也看到一二個嬌小玲攏,活潑可喜的女子,但並不比杭州和餘杭縣裡強到哪裡去,並沒有見一個真正的絕色女子。劉子和正在懊喪,突然見眼前飄過一個女子。只見這個女子的面貌,真可說是絕色,膚白如雪水嫩,面如花嬌月皎,兩條春山般的眉毛,一雙秋水般的眼珠,櫻桃小口鮮紅欲滴。穿一件月白襖子,蔥條中衣,下邊一雙大紅平金繡鞋,尖尖不到三寸,渾如兩隻水紅菱兒。襯著楊柳般的身材,越看越覺是嫵媚無比。劉子和看罷,不禁一個激凌,立刻三魂渺渺,六魄蕩蕩,不覺怔怔的呆望著那女子,眼珠一眨不眨的細細端詳。

陳竹山看了劉子和的呆樣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笑道:「少爺,你怎麼身子都酥了?難道是看到了天仙不成?」

劉子和一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小白菜一邊道:「老陳,天下竟有這般標緻的女人,你可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兒?」

「此女子娘家姓畢,名喚秀姑。人送綽號小白菜。因為嫁了做豆腐店的店主葛水連,所以又被人喚作豆腐西施。」

劉子和聽說小白菜嫁人了,立時變了顏色道:「這便有些麻煩了,我還想這樣一個女子,若能娶到家中,那可是天大的福份,沒想到卻已經被人先下手了。這家豆腐店的店主是個什麼身份?開著幾家店?做多大的生意?有多大的手面?官場上可有勢力?」

陳竹山聽了直搖頭,笑道:「大少爺真是孤陋寡聞,小白菜嫁的丈夫只有一家勉強度日的豆腐小店,不過是個尋常的本份百姓,哪兒有什麼勢力?說來也真可惜,葛家不僅窮困,而且葛品連生就醜陋不堪,又患有流火症,走路一瘸一拐,真是月老兒牽錯了紅線。」

劉子和聽了眉開眼笑道:「原來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正應了那句話,巧女常伴拙夫眠。小白菜生就這般閉月羞花的容貌,嫁得了一個醜陋不堪的丈夫,又無財少勢,這樣的苦況哪裡能熬得住?世上沒有不愛金錢和美色的男人,同樣也沒有不愛這兩樣東西的女人,倘是有一個手頭松闊、長相也英俊的後生去勾搭,想來也是容易上手的。老陳,你說是不是?」

「大少爺說的極是,可惜您晚來一步。小白菜早已經被倉前鎮的一個叫做楊乃武的秀才先弄上手了。以前葛家就租住在楊家院里,三年前這樁艷聞鬧將開來,葛品連才搬出楊家。現在雖未聽說小白菜和楊乃武還有來往,但大少爺想再插一腿進去,恐怕也難。」

「老陳,你這話我不愛聽。像她這樣的人家,既然已經紅杏出牆,就沒有三貞九烈。論著家財、相貌和勢力,我都不差楊乃武。雖然不如楊乃武會作些風花雪月的文章,但只要我多下些功夫,不怕她不上鉤。老陳,你幫我出個主意,少爺我虧待不了你。」說罷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已塞到陳竹山手中。

陳竹山將銀子緊緊握住,使勁想了一會兒,仍想不出什麼主意,只好道:「既然大少爺一定要試試,咱們這就回去細細思量一回該如何下手,計畫的周密方能有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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